此生只为你-烟火人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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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娘也不许我嫁解放。娘说,这不出了火坑又跳水坑么?那娘可就救不了你了。明儿大不了娘给你招个女婿,穷不怕,只要成分好。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跟娘闹,跟爹闹,闹了一年零一个月零10天,坐在解放炕头上,成了解放媳妇。

    娘对我说,我没了办法。我有办法对付公社,对付老贺,却没办法对付自己闺女。谁叫你是我闺女呢?这打碎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说你咋就不知道怜惜娘呢?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爹死了她恐怕都不会如此伤心。

    其实我心里明白,因为我与解放又都回了宣传队。因为地区要搞农村调演了,宣传队需要解放,需要我,去为桑柔涧公社夺回个大镜框。还因为,那位武装部长调到其他公社去了。后来,听说他到那个公社,给傻儿子娶了媳妇。那媳妇不到一年就生下儿子,却越长越像了武装部长。这是后话。

    重返宣传队那天,娘说,你给我记着,没进婆家门前,裤带紧紧系住,你要是松了,你这辈子就完了。别跟我提解放爱你啥的话,男人都一样,裤带一松他就看低了你。话丑理端,你和解放日里夜里厮混,娘不提醒你,干下羞先人的事,娘还咋活人?

    这就是,我领结婚证后不跟解放回小窑的,主要原因。

    7、劳改队的“考验”

    我和解放重返宣传队之前,还有一段小插曲。这段插曲是爱情对解放的考验,却不是我有意为之,而是好心偶然造成的。

    你说你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连你自己都保不住,还提解放。不提解放解放还安生些,你还想让他回来?做梦吧你,把解放弄进“劳改队”了,你心宁了吧?这是娘把我救回后,彩霞来看我时说的。那时候我一门心思想着怎样让娘也能去救解放,因为解放正在“劳改队”里,天天下沟割苇子。

    “劳改队”是五类分子干活的队伍,人们都这样喊。我知道,那是啥地方啥活计。爹每天都去,娘不用去。娘与爹是办了手续的,虽然娘仍然住在家里,但娘是童养媳,是受压迫者。娘比爹大整整八岁,爹三岁那年她就被买进门。后来,日本人进了镇子,爹领着妈走了,去了新疆做生意,把我生在新疆。又过了几年,说爹不能同时有两个媳妇,于是爹写了离婚信,娘就不是爹的媳妇了。可娘仍然没有离家,除了这个家她没有别的家,她爹娘是山东逃难过来的,早就无了音信。她伺候着埋了买她的婆婆,就一个人守着那座窑院。再后来,妈病故了,爹也被遣返回来了,娘就又让爹进了院子,爹住西窑,娘跟我住北窑。可爹没有跟娘再办复婚手续,所以娘就不用去“劳改队”。

    那天我偷偷躲在桑柔涧边那棵槐树后,看“劳改队”割苇子。我看不到爹的身影,只看到解放的脑袋,一颠一颠在苇子丛里晃。后来,人们收工上崖了,解放走在最后,一根草绳系住掉了纽襻的棉袄,半腿的湿泥,下面是,湿泥裹着的脚。解放走过的脚印里,鲜红鲜红,艳如梅花。我躲在树后,想起娘板着脸说,我可救不了解放,他算哪根葱?他又不是我儿子。我只有救我闺女的本事。你给我死了心,他当不了我女婿!

    夕阳如血,映在解放远去的背影上,他脚步蹒跚,让我那一刻柔肠寸断,泪水潸潸。我突然决定,嫁给他,无论怎样,都要嫁给他。马上就嫁,不要彩礼,也不要嫁妆,爹娘不愿意,哪怕私奔。

    8、女人的盛宴

    生儿子那天夜里,我开始恨娘。我忘记了她闯公社大院救我的恩德,忘记了平日她对我的宠惯,我说,不是亲生的,就是不心疼。我妈如果在世,一定不会用“生孩子娘家人不能见”这样的借口,让我一个人,去闯鬼门关。解放不敢搭腔,没有请来娘,他就缺了理,连走路都提着脚后跟。

    那一刻,我叫得惊天动地。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在小窑里撞来撞去,一刻也不停息。我骂人,骂解放不要脸,光图自己受活,让女人受恁大罪。那阵子上来时,我把桌上那只罐头瓶,里面插了一枝酸枣刺上扎着爆米花的“腊梅”,呼啦一声掼在地下,碎成一堆玻璃片。把枕头、褥子、被子、香皂盒、洗脸盆,噼里啪啦弄在地上。把自己的头在窑壁上碰,脚在地上跺,身子在土炕上滚,把自己弄得像闹窝的母鸡,像闹春的猫,像咬人的狗,像发疯的猪,像丢了崽子的母狼,就是不像,人。那些从未说过的污言秽语,那些背过人才能骂出口的脏话,披头盖脸朝解放砸去,砸得解放脸发白腿发软,一会儿出去瞅赤脚医生,一会儿进窑扶住我,替我擦去脸上的汗和泪珠。

    婆婆早躲进北窑,一直不出来,任我炕上炕下折腾。

    赤脚医生进了窑。边检查边说,看你还敢图受活么?老天造就人,公平着哩。

    我不敢还嘴。此刻她那张苦瓜脸,不看也得看,她掌握着我的生杀大权。还有,儿子的生杀大权。就在前三个月,隔壁顺子媳妇羊水破了三天,孩子还不肯出来,她就问顺子,要大人还是要小人?顺子自然是说,大人小人都要。

    只能要一个。这话摆在面前,石头一般无情。娘家人不在跟前,没有人为顺子媳妇做主。而顺子媳妇自己竟然也说,要儿子。

    顺子娘发话了,要小人。因为她知道,小人是带把的,从媳妇尖尖的肚子就看出来了。于是,就要了小人。于是,不久顺子就又娶了新的媳妇。

    我知道,赤脚医生一辈子没有生养,只为别的女人接生孩子,她看到的只是痛苦的外表,体会不到真实的感受。那是女人被撕裂的过程,是女人在阴阳两界挣扎的过程,是女人在自己与儿子之间选择的过程。多少年后的无痛分娩和剖腹产,使女人从此告别了这个过程,可那时,她比村里的接产婆有着明显的优势,得到人们的信任。从她进来,我不敢再乱喊乱骂,只紧紧咬住嘴唇,把所有的一切压回胸腔。在疼痛间隔的瞬间里,我边抹泪边交代后事,解放,如果要选择,就选择要儿子吧,我做主。你也别为难,也别去为难娘。

    解放哇地一声抱住我,哭喊道,你胡说啥呀,我不要你死,如果真是那样,我要你,要你。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别乱喊叫,啥没啥呢,就死呀死呀的,我就那么没本事?顺子媳妇是倒生,你是顺生你怕啥?你省省力气吧,我让你用劲再用劲,这劲用不到地方,也是白搭。别紧张,你骨盆宽,养孩子哪有不疼的?咬住牙!

    儿子嘹亮的哭声终于结束了一切痛苦,婆婆把赤脚医生请到北窑炕上,炕桌上早备下四个盘子,案板上摆着馄饨,先为我盛米汤。解放放了红糖,端进来,把我揽在怀里,吹一口,喂一口。

    我说,把儿子抱起来让我看看,像你还是像我。

    娘说跟我小时候一个眉眼。医生也说货真价实。

    你怕他不是你的种?

    说句笑话嘛。娘说你现在不能动,喂奶时再看吧,以后天天看,还怕看不够?

    儿子哪能看够?到他两岁时,咱再养个女儿,不是说,一儿一女活神仙么?俗话说,儿子跟妈亲,闺女心疼爹,我总得给你养一个,贴心小棉袄吧?

    解放说,你这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刚才咋喊来,我再也不养了么,我再也不敢了么,吓死我了。骂得我差一点去跳沟。那会儿我真的觉得,是我的罪过,才让你遭恁大罪!我真是替不了你,要能替了,死一百回我都情愿。

    我不好意思了,要么说女人贱,这疼还在身上呢,就又想了。

    儿子在炕那头,哇哇哭起来。咋像个小猫?抱过来我看看。我突然觉得,经历了分娩的我,已不再是原来的我,是什么,说不清楚。只觉得儿子抱在胸前,小小的人儿贴了肉,心底就突然涌动着一种情绪,想把他重新放回肚子里,永不分离。

    儿子大风10个月了,那张脸酷似潘解放,圆脑袋,小眼睛,疏眉毛,勾鼻尖,阔嘴巴,还有,招风耳,继承了潘家家族遗传的全部。从此,家里时时响起我喊解放的声音,呼来喝去,理直气壮,连婆婆也装聋作哑,只当没听见。

    每当生产队开会,解放都喜欢把儿子扛在肩膀上,在人群里晃来晃去。而那时,我已和一堆女人扎在一起,扯着麻绳,纳鞋底。与那些女人不同的是,我习惯给儿子喂奶时,稍稍偏过身子,避开那些男人,再撩起衣襟。儿子头拱在怀里,噙住奶头猛咂,让我轰然一阵,浑身轻轻颤栗。我把儿子小手含在嘴里,得极力克制着自己,才使咬下去那排牙印,轻得像一个吻。

    儿子吃饱了,松开嘴,用一只小手,拽着奶头玩。我轻轻拍他一下,说,去,找爸爸。然后扯着嗓子喊,解放解放,你儿子要你。

    解放从摆方(一种棋)的男人堆里挤出,应声跑来,屁颠颠地,笑得眼睛成了一道缝。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9、大风小雨

    仿佛一眨眼,儿子大风就五岁了,女儿小雨也快两岁。宣传队早散了,我在生产队里劳动,挣工分。解放被小学校借调去教语文,挣的还是工分。

    那天,队里在西畔上修大寨田。歇息起来时,彩霞把坐在屁股下的竹筐扔过来,一失手扔进我身旁的枯井。我没有想到,这一扔竟然把我的农民身份扔掉了,在这个下午,像是天上掉下一个馅饼,我跟着来招工的干部进了机械厂宣传队,成了挣工资的公家人。后来我才知道,全厂干部工人,离国家人还差着一个台阶,机械厂的性质属于:大集体。

    一个月后,我穿一身劳动布工作服,戴一顶同样质地的帽子,回家过礼拜天。彩霞来看我说,你还不谢我,不是我把你筐子扔井里,你能脱了这层农民皮,成了工人阶级?

    夜里,我不让解放闭眼,听我说话。你说咋恁巧?神仙算也算不下那么巧。怎么地区就心血来潮,要搞农村小戏调演?还不要剧团要业余的。怎么机械厂宣传队就缺,扮演女支部书记的演员?怎么他们就,就想起我宋梅影?怎么筐子就掉进井里?它难道知道,从此,我再也不用担它修,大寨田?

    解放打个呵欠说,知道啦,说了几遍啦?不就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么?哎我说,你那工资,每月二十四块,要给我八块钱买烟,我一个民办教师,挣的是工分。有挣钱的媳妇,再拿废作业本卷干棉花叶子,丢人。还有,八块钱给娘,交弟妹的学费,别忘了你老大媳妇的责任。

    为啥?我的工资是我挣的,凭啥给你买烟!我要给我自己买雪花膏,给大风小雨买衣服。八块钱,只够我买饭票钱。

    那我不管。因为我挣的工分给了家里,分红也在家里。你对家里,也要有贡献。我都打听了,你从家里带馍馍带咸菜,只买食堂的汤喝,一个月撑死也就三块钱,剩下五块由你支配。大风小雨要啥新衣服,要从小养成艰苦朴素的好习惯,那钱留给他们买作业本。解放转身睡去。

    那我以前挣的工分,分红不是也在家里,怎么就没有花过你一分钱,老是回娘家要?不光是我,就连儿子闺女,压岁钱永远是一毛钱,几年不变。嫁给你,我图的啥?今年我要给我儿子闺女,每人发一块钱。我使劲摇着解放,让他听我诉苦。一提起钱,我就满肚子委屈,就想把气都撒在解放身上。我还能怎样,明知道不是解放的错,可总不能,把气撒在婆婆身上吧?可婆婆,似乎也没有错。

    几年来,我挣的工分不比解放少,也不比生产队其他媳妇少,可每年分红总是分不了钱,还要欠生产队二百块粮食钱。我娘仨一年的用项,比如扯块花布做棉袄罩子,给儿子买根麻花,给女儿买根头绳,给自己买盒蛤蜊油搓脸,都要跑回娘家管娘要。娘家生产队是桑柔涧公社最富裕的队,靠着涧里那些竹子,靠着副业队编的竹筐竹篮,一个工分能分八毛钱。而婆家生产队,一个工分才五分钱。婆家生产队地土不好,料角地,又打不出井,血水汗流忙一年,不白忙就是好年成。还有,婆家弟妹还挣不了工分,公公当年畏罪自杀时,把这一大家子都扔给婆婆,跟村里那些女人相比,她尤其不容易。

    我又一次抱怨,你说你娘,咋就不知道计划生育,养那么多娃儿,吃也吃穷了。将来要供他们上学,要娶媳妇,要做嫁妆,把浑身肉骨头扒了,也不够。

    解放却说,你咋把原因归咎到我娘身上?你咋不说,生产队的区别?多子多福,打虎离不了亲兄弟,这是至理名言。谁让你娘白白母鸡不下蛋?你说这话,这不是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吗?

    你放屁!我脱口而出,娘一辈子没有生养,就成了最大的短处。不然,娘完全可以埋了奶奶后,再走一家,凭什么守着两孔破窑,一辈子不嫁?那时候,爹还在新疆那座小城的商业局,做着国家干部,还没有,被列入遣返回农村的名单。

    解放说,哎哎,工人阶级怎么也骂人?你还讲不讲理?你先说我娘,我才说你娘的。

    我骂道,我就是不讲理咋啦?在外面讲理,跟你还用讲理?别忘了昨天那盒烟钱是谁给的。撕几张你弟的作业本,卷棉花叶子抽去吧你!没钱摆啥派头?那黄金叶是你抽的!我扭身再不理他。

    其实我完全可以吃过早饭,再赶去上班。上中班12点接班,吃过早饭骑着自行车,两个钟头四十里,轻轻松松就进了厂门。可我不想看解放那张脸,凭什么问我要钱还那么理直气壮?他要说句软话,我也许就听他的了,可他不但不说,还把褂子裤子换下来扔在我面前说,工人阶级也不能不尽妇道吧?让我下沟去洗,别人笑话的可是你。

    我不洗丈夫的脏衣服就是不尽妇道了?男人就不能洗衣服?什么道理!这是旧社会啊?谁愿笑话就笑话吧。我推着车子就走。女儿身后哭着追,我没有回头。我不知道,闺女在小姑子怀里闹腾时,掉到地上,顺着沟坡,咕噜噜滚到沟底。

    再一次回家时,已是一个月后,女儿脸上的血痂,已经掉了。抚摸着女儿小脸上淡淡的印痕,我骂解放,要是我小雨脸上留下疤,看我不撕了你的脸。

    解放还道,撕男人的脸算啥本事?撕你自己的脸,谁是小雨她娘你弄明白!我娘抱着孙女跑到医院,气都喘不上来了,满身的血,你在哪里?我娘心疼地几天吃不下饭,抱着孙女掉眼泪,你知不知道?又不上早班,你抢着跑去干啥?莫不是野男人等着你?

    我愣了,你,你血口喷人!对,就是有野男人,咋啦?你没本事养老婆,我就找个野男人给你看看,有本事你离婚!

    离婚两个字就这样,脱口而出。像当初我说那句话时一样,似乎没有多想,它就那样,自己出来了。那会儿,我早忘记了,自己当初的承诺。忘记了解放曾经说过的,你要是说话不算话了,我就没命了。忘记了自己答应解放的,“你放心,就是你说话不算话了,我也不会说话不算话的。”其实没多久我就后悔了,谁家夫妻不吵架?谁家吵架急了不拿“离婚”这两个字来,吓唬对方,或者,要挟家里人?

    解放恼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冲上来就是一脚,踢在我腿窝。想离婚不难,让你瘸条腿,看哪个野男人要你!

    我迅速爬起来上去就抓,解放脸上,立马几道血印子。你敢打我?你没本事养老婆儿子闺女,却有本事打老婆,我叫你打,叫你打,打不死不是你娘养的!我把头拱在解放怀里,拱得解放没了退路,一屁股栽进猪圈里。

    那是夫妻间第一场战斗。从此,似乎没有了禁忌。似乎,撕破了脸皮。似乎,不打不足以平,“民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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