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三叠-浊酒不销忧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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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以“浊酒不销忧国泪”为题写一篇散记久矣。

    此句出自秋瑾《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一诗。

    诗曰:

    “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忍看图画移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一百多年前,日本人耍了个和后来偷袭珍珠港一样的花招,只是时间是夜间而不是白天而已,十艘雷击舰突然袭击了旅顺口的俄国舰队,而后便与俄国宣战并攻陷旅顺。沙俄当然不肯罢休,从欧洲调来舰队增援。这支舰队没有能挽救败局,驶至对马海峡时,被日军击溃,俄国人不得不接受美国人的调停,在《朴次茅斯和约》上签字,承认朝鲜为日本的势力范围,将萨哈林岛(即库页岛)南部割让给日本,把旅大地区和中东铁路南段支线的租借权转让给日本。辽东半岛是俄国在1898年向清政府租借的,而后在旅顺修建了海军基地。到1900年,仅两年的时间,俄军便控制了整个满洲。列宁曾说,俄国在日俄战争中的失败,使沙皇俄国的远东政策彻底破产,其“专政制度遭到了可耻的失败”。俄国失败了,却给日本注射了一针强心剂,其称霸东亚的野心,自此开始萌动。

    这场在我国东北进行的战争历时十九个月。日本所耗经费达十五亿日元,投入兵力近一百一十万,为了强征兵员,日本政府修改了征兵令,将服役年龄由三十二岁延至三十七岁。陆军的十三个师团全部跨海参战。俄国投入的人力物力,当不在日本之下。只是,占其军队所需百分之八十五之多、约九十万吨的粮秣,均取自我国东北。日俄战争规模之大,双方伤亡之重,当为罕见。日军专为夺取旅顺口组建的第三军战后返回日本,乃木希典大将曾于船上赋诗云:“皇师百万征强虏/野占攻城尸做山/愧我何颜见父老/凯歌今日几人还。”从诗中描绘的情景看,可见这场战争的惨烈程度。为了拓展战场,日俄双方筑炮台,掘战壕,修车道,拆民房,毁民地,砍树木,摧苗禾,疯狂杀戮,令人发指。据清政府统计,东北人民约有两万人死于这场战火,财产损失折银达六千九百余万两。

    每每想起这段历史,胸中总会波翻浪涌,祖祖辈辈耕耘的土地,竟让两只蹿进来的豺狼在其上为他们各自的利益撕咬争夺,自己却无力举刀端枪而驱之,这实在是一个民族的悲哀。当树木变成焦炭,禾苗烧成死灰,无论是官是民,又如何能漠然置之?越如此,对秋瑾等一代志士仁人的景仰之情,越是鼓荡于心,久久不能平静。

    一

    秋瑾是1904年夏天去日本留学的,当年冬天回国省亲时参加了光复会,次年春返回日本。日军偷袭旅顺是1904年2月,攻陷旅顺是1905年1月,签订《朴次茅斯和约》则是1905年9月的事了。秋瑾写下题为《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一诗,是在返回日本的船上。云天浩浩,沧海茫茫,秋瑾应日人所约,在船上写下这首诗时的心状,不难理解。

    秋瑾到了日本便参加了同盟会。1906年,秋瑾回国,先是任教于浔溪女学,不久又到上海创办了《中国女报》,1907年初回到绍兴主持大通学堂。“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不知是不是一种暗喻,这年7月15日,秋瑾果真把自己的头颅奉上了中国近代史的祭坛。

    秋瑾是近代中国为民族解放和妇女解放而自觉献身的第一人。孙中山先生曾为其题写牌匾:“巾帼英雄”。

    查阅秋瑾的一些往事是2007年7月,离秋瑾献身的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一百年。

    秋瑾涉案为“颠覆大清国罪”,自是属大案要案,然所有关于此案的记录却简之又简。“供词”(如果这也算供词)只有一句:“秋风秋雨愁煞人!”

    将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排列如下,为秋瑾生命的最后一段途程绘一道印迹:

    7月6日,徐锡麟在安庆匆匆起事。按计划,他该与秋瑾在皖浙两地同时举事。举事之前,安庆光复会有个叫叶仰高的人被捕供出,安庆官场有个浙江人是革命党。徐锡麟不敢再拖延,借安徽巡抚恩铭参加巡警学堂毕业典礼之际,刺杀了恩铭,宣布起义。而后,徐锡麟率领几十名学员冲出学堂,准备夺取安庆军械所。但是,闻讯的清军已经赶来,将起义队伍团团围住,僵持四小时后,徐锡麟被捕。

    安庆起义失败,清政府不仅抓了徐锡麟,还抓了徐锡麟的弟弟,严刑之下,他供出徐锡麟的妻子王氏。王氏曾更名徐振汉游学日本,“与秋瑾同主革命”,安徽立即将这一情况通报浙江。

    7月7日,《上海时报》报道了徐锡麟被捕的消息。秋瑾的朋友特地派人到绍兴,劝秋瑾去上海暂避风头,而且在法租界替她找好了房子,但秋瑾拒绝了。

    7月11日,秋瑾召集在校学生议事,大家要求将起义提前,秋瑾不同意,坚持按原计划在六月初十(7月19日)起事。就在这一天,浙江巡抚张曾敭派出三百兵丁驰往绍兴。

    7月12日,光复会的周亚卫和程毅然来到绍兴,再次与秋瑾一起研究起义事项。

    7月13日上午,王金发从嵊县来,与秋瑾商定,六月初十(农历,7月13日是初四)举事,午后离去。这时,清兵已经入城,当地士绅至县衙,要求知县李钟岳保全地方,顺应民意,万不可兴燹火之灾。学生闻讯,纷纷来到学校,劝秋瑾离开。已经离去的王金发,闻讯后也返回大通师范学堂,要秋瑾赶快避一避。秋瑾说,自己是个女人,官府没有什么证据,即便被捕,也奈何不了自己什么。王金发见劝说不动,便逾墙而去。秋瑾则劝学生离开,自己和程毅等留在学校。下午稍晚些时候,清军包围了学校,从大通师范学堂搜出手枪一支,毛瑟枪四十一支,子弹六千余发,秋瑾等人被捕。

    对王金发,似乎需要多说几句。王金发是晚清的秀才,1905年去日本留学,在日本参加了光复会,回国后在大通学堂任体操教员。秋瑾遇难后,逃到日本。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史称辛亥革命。回到国内的王金发率敢死队先攻上海江南制造局,又赴杭州直捣巡抚衙门,遂在绍兴成立军政分府,自任都督。

    辛亥革命的成果有些清冷酸涩,孙中山欲让被后人称之为“窃国大盗”的袁世凯发起武装斗争,却因国民党内部意见不一,久未发动。那袁世凯倒是毫不手软,1913年3月,先是派人暗杀了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接着罢免了江西都督李烈钧、广东都督胡汉民、安徽都督柏文蔚等人的职务,并派兵南下,进驻江西。这时的国民党人才被迫起兵,李烈钧、黄兴分别在湖口、南京组织讨袁部队,陈炯明在广东宣布独立,紧接着,上海、安徽、湖南、福建、四川等地也先后宣布独立。这种起势应该说不错,但国民党内部依然涣散,又无明确斗争纲领,袁世凯则是大举反攻,不到两个月,各地举兵的讨袁军队纷纷被袁击溃。史称“二次革命”的“讨袁之役”失败,孙中山、黄兴再度逃亡日本。王金发在浙江刚刚动起来的“二次革命”,便告失败,随后蛰居上海。1915年在杭州被督理浙江军务的朱瑞所杀。

    “二次革命”时,任云南都督的蔡锷被袁世凯调至北京。1915年11月,蔡锷潜出北京,返回云南,组织护国军起兵讨袁。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被迫取消帝制。6月6日,袁世凯在举国声讨之下忧惧而死。不久,蔡锷赴日本就医,客死东瀛。1917年,苏俄爆发十月革命,阿芙乐尔号巡洋舰上的炮声,也震动着我们这片古老的土地。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中国的历史由此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些,都是秋瑾死后数年发生的事情,细数中国近代史上这些激烈的篇章,能让我们更深刻地思考那个时代先烈们献身的意义。诚然,风雨一来,草折叶败。但风雨一去,必定是艳阳普照,云淡天高。风与雨,都是日丽光和的前兆与铺垫。

    二

    秋瑾被捕的当天晚上,绍兴知府贵福、山阴知县李钟岳、会稽知县李瑞年会审秋瑾。秋瑾坦承在学堂查获的日记手稿是自己的,坦承与徐锡麟认识,说:“革命党之事,不必多问。”问她还熟悉哪些人并与之交往,秋瑾指了指堂上的贵福。秋瑾的确熟识绍兴知府贵福,而且还请他给学堂写过对联。这情景使得会审十分尴尬,当晚便没有再审,贵福让李钟岳将秋瑾押回山阴县衙。

    7月14日,李钟岳再审秋瑾。据说,李钟岳没有在大堂审讯,而是独自在花厅设座,并摆上两盏清茶。据说,秋瑾与李钟岳的谈话长达两个小时,因为没有笔录,不知道两个人都说了些什么。谈话间,李钟岳给了秋瑾一支笔,让她写点什么,秋瑾便写下了“秋风秋雨愁煞人”七个字。有资料说,秋瑾落笔后,只写了一个“秋”字,李钟岳让她再写,才顺笔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7月,正值盛夏,何来秋风秋雨?我想,秋瑾一定是预感到自己的命运结局,七个大字应是她心理感觉的写照。

    史称,当晚李钟岳向贵福汇报审问情况,贵福不悦,质问为什么不用刑。李曰,秋瑾乃读书之人,又是个女子,不便动刑。贵福是清王朝的一个铁杆卫道者,秋瑾一被捕,他便电报浙江巡抚张曾敭,说秋瑾“坚不吐实”,请求正法。并说王金发已经逃跑,一旦纠集人众为救秋瑾起事,后果难料……

    秋瑾是7月15日凌晨3时被处决的,从被捕到押至绍兴的轩亭口斩首,不足三十五个小时。

    我上中学时,老师上课讲到秋瑾,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七个字。老师的粉笔字写得端庄规整,但那时的感觉是,这七个字很萧瑟,很苍凉,很沉重。

    秋瑾能走而没有走,能远离锁链而没有远离。她的死,悲壮得叫人有些喘不过气来。老师上这堂课时,几乎一句一顿,一段一停,课堂上鸦雀无声,下课了,大家仍一动不动。许多日子后,我问老师,秋瑾若听了王金发的劝告会怎样?老师不假思索,说:她献身的决心早就定下了,不过是那场风雨到来的早晚而已。我又问,若徐锡麟在安庆起事成功,秋瑾在绍兴响应,又会怎样?老师想了想,说,失败。一场革命要想成功,因素太多太多,秋瑾他们不具备成功的条件。说完这些,老师又补充说,不管怎样,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摇撼了大清那座岌岌可危的江山,让后来的人们在封建王朝的废墟上站立起来。讲罢,老师背诵了秋瑾的一首诗,那首诗就是:《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

    去年四月,我到了杭州,在西湖岸边西泠桥畔的秋瑾墓地旁站了许久。墓为方形,用花岗岩砌成。正面嵌着一块刻有孙中山题写的“巾帼英雄”四个大字的大理石石板,背面嵌着徐自华撰、吴芝瑛书写的墓表原石。墓的上方,有一尊秋瑾的汉白玉雕像。正是水暖花泛季节,阳光很好,游人如织,但多不在墓前停留,至多瞥上一眼,或者短暂一停,便去别的地方了。西湖岸边还有一座青楼女子的坟冢,倒是有不少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儿,在那儿排着队留影。

    关于“秋风秋雨愁煞人”这七个字,认为是秋瑾所写和认为不是秋瑾所写的人都有。《辛亥革命》一书第三册载陶成章文章《浙案纪略》说:“‘秋风秋雨愁煞人’七字不知系何人造作,登之报上。”他不相信是秋瑾所为,更不相信是李钟岳向秋瑾索要。理由是,那种时候,李钟岳再怎样敬仰秋瑾,也不敢要她题词。然《越风》杂志所载秋瑾弟弟秋宗章的文章《大通学堂党案》中却说,张曾敭致电询问贵福:“报纸中载‘匪’当堂书‘秋风秋雨愁煞人’,有无其事?有急送核。”贵福当日回电,曰:“其字在山阴李令(李钟岳)手,已晋省。”这电文一来一往,可见秋瑾的确曾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七个字,并送往巡抚衙门。杭州被革命军攻下,浙江巡抚衙门被烧,这七个字的“堂供”十有八九也化作了一缕青烟,随秋瑾的魂魄而去。这大概就是这七个字后来没有出现的原因。

    所以引述“堂供”的由来,是因为山阴县令李钟岳的确给了秋瑾一些关照,说其出于对秋瑾的敬仰,并不为过。7月14日晚,贵福接到浙江巡抚将秋瑾就地正法的电报后,责令李钟岳立即执行。李说,既无供词,又无证据,怎能将一个女子就这样杀掉?但是,一个县令是无法更改上司的决定的。行刑前,李钟岳亲到狱中提出秋瑾,曰:“事已至此,余位卑言轻,愧无力成全,然汝死非我意。”有史料载,李钟岳说完,“泪随声堕”。身边吏役也都“相顾恻然”。秋瑾知道自己将告别这个世界,提出了三个要求:一是准许写家书诀别,二是不要枭首(将头砍下来,悬挂示众),三是不要剥去衣服。李钟岳没有让秋瑾写家书诀别,却同意了秋瑾的另两个要求。需要说明的是,按大清刑律,枭首、剥光衣服,属惯例。这样做,是为了彻底摧毁被处死者的尊严。秋瑾提出这些要求,当然是出于维护自己的尊严,否则,她同样会被剥掉衣服,砍下头颅,弃尸街头。李钟岳答应了她的要求,解释没有别的,只能是出于对秋瑾的尊重。

    当年的《时报》有文章写到秋瑾赴死的一段情节:“行至轩亭口,秋瑾不作一声,唯注视两旁诸人一周,即俯首就刑。观者如堵。”

    秋瑾死后三日,贵福探知李钟岳曾对秋瑾言“汝死非我意”,当即电请张曾敭,革去李钟岳之职。李钟岳离任时,绍兴乡绅平民数百人乘船送至距城三十里的河桥。李钟岳对众人曰:“去留何足计,未能保全大局,是所憾耳。”其革职后,寄居杭州,终日抑郁寡欢。他对友人说:“越中自明季以还,宿儒大师,先后讲学,隐托经义故训,藉严华夷之辩,光复之宜,涵濡于后学者至深。革命说兴,其迎而与合者,大抵皆优秀分子,纵罹法网,犹将宥之于世;本无死法,扼于权要,未由平反,人虽亮我,其如良心责备何!”两个月后,9月23日,李钟岳在寓所自杀,距秋瑾就义仅六十三天。

    在僵死冷酷的封建制度与秋瑾的不幸之间,李钟岳体现了一种良知,虽然些微,却让人感到了人间尚存的一丝暖气和关切。

    秋瑾死时,其丈夫王廷钧远在湖南湘潭,绍兴虽有庶母、兄嫂和年幼的弟弟,皆因秋瑾被捕外出避难,无人为她收尸。最后是由当时的慈善机构“善堂”募得一副棺木,将秋瑾草草埋在绍兴卧龙山西北的一面山坡上。

    三

    然而,秋瑾并没有在这面山坡上安息下来,此后的岁月里,风雨如磐,阴晴无定,秋瑾的墓地也一迁再迁。

    秋瑾死后三个来月,其兄秋誉章请了几个人,将尸骨悄悄运回家里,葬在绍兴常禧门外的严家潭。江南七月,酷暑难耐,一行数人抬一口棺木,疾行与水网稻田之间。路人不知棺木中所殓何人,自然也不会投去多少目光。以习俗论,秋瑾当应下葬于湖南夫家,在绍兴,只能是“暂厝”,就是把棺木放在称为殡舍的房屋之内,以待来日正式下葬。时日不多,殡舍主人知道了秋瑾的背景,担心招来祸水,不再同意继续存放秋瑾的棺木。无可奈何的秋誉章,只好将妹妹的棺木移葬于一片荒地里。

    1908年2月,秋瑾挚友吴芝瑛和徐寄尘为了实现秋瑾生前“埋骨西泠”的遗言,与秋誉章商议后,把秋瑾的灵柩从绍兴运到杭州,加上木椁,葬于西泠桥头。吴芝瑛手书“鉴湖女侠秋瑾之墓”,并请人撰“鉴湖女侠秋君墓表”,刻石立于墓前。

    按说,秋瑾的灵骨自此可以听涛闻风,观月览云,细想自己那未竟之事了。但是,好像注定她死后的经历也必须与生前一样坎坷似的,吴芝瑛他们把秋瑾葬于西湖岸边不久,御史常徽到了杭州,正是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时候,常徽自然要到湖畔一游。那块“鉴湖女侠”的墓碑,就这样进入了他的视线。这位御史颇有些城府,只是匆匆一瞥,在墓前,停也没停,便去看那断桥苏堤柳浪闻莺三潭印月去了。御史不言,杭州的大小官员也不会多说,回到驿馆,御史大人心平如水,抚慰下属,体谅下情,颇有钦差之风大员之度。都以为,常徽的巡视就此结束了,谁也没想到,常徽一回到北京,即奏请皇上削平墓地,并狠狠参了吴芝瑛和徐寄尘一本,要皇上将二人作为秋瑾余党通缉归案。

    光绪与慈禧是这一年11月先后死去的,12月2日,年龄不足三岁的溥仪坐在了乾清宫的龙椅上。常徽的奏折递上来,当在此前。那时,光绪已经被软禁瀛台,整日心神不安的慈禧正把弹压革命党人作为扶住那只摇摆颠簸的龙椅的重要举措。秋瑾墓地在西湖岸边堂堂皇皇地存在,或许会成为烧毁大清龙廷的一把干柴。万千要务中,她竟很快批复了常徽的奏折。于是,毁墓抓人的圣谕传到了杭州。然清王朝的江山实在已经崩塌在即,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浙江地方已经不再看慈禧的脸色,私下变通了圣意,只是让秋誉章悄悄将尸骨迁走,捉吴、徐二人之事,提也没提,那页历史就翻了过去。

    但是,秋瑾骨殖的命运依然乖舛。

    西子湖畔不留秋瑾一把骨殖,其兄暂将棺椁迁回绍兴严家潭。这是溥仪登基后不久的事情。

    秋瑾的棺木迁往湖南湘潭的石坝子,是1909年秋天。秋宗章曾有文说及,文曰,秋瑾的丈夫王廷钧这一年病逝,王家差人至绍兴,说墓地已经修好,希望接秋瑾的灵骨回去与其夫一起合葬。于是,秋瑾的遗骨开始了一次远途跋涉。

    迁灵,在中国的习俗中是一件十分隆重的事情。亲属友朋一路护送,逢山祈天,遇水焚香。途中住宿,要与馆驿协商。停放棺椁,要行叩拜之礼。再度启程,依然有一道道的礼仪、程序。到了目的地,迎灵的人们排在路旁,擂鼓奏乐,鞭炮齐鸣,接至灵堂祭奠,三五七日不等,而后,再择日下葬。小户人家迁葬,也有从简的,着一平辈或晚辈,将死者的骨头包裹在一块布巾里,负于背上,水迢迢,路漫漫,不声不响,即便与生疏人合住馆驿一间房内,也不会让他察觉那布巾里包着的是一个人的骨殖。

    护送秋瑾灵骨去湖南的,是秋瑾的大哥,一路上是怎样一种情景,无人写及。

    上世纪五十年代,有报载文,说秋瑾的棺椁运回湖南后,王廷钧的族人说秋瑾是“犯妇”,不让将其葬入王家的老林。无奈,只好在王家祖坟一边,修一草厝,将秋瑾棺椁停放其内。这事与秋宗章的文章并不矛盾,接秋瑾骨殖回去与其夫合葬在理,而族人不让冒犯律条的人入祖宗坟地,在旧时中国,可谓常例。正因为秋瑾没有与其夫一起葬入王家老林,才又有了以后的数次迁葬。悖理的事情,在什么时候都是有的啊!否则,秋瑾再回西子湖畔,又如何将秋瑾夫妇的棺木分开?

    秋瑾的棺木在湘潭停放了三年,1912年夏,又迁到了长沙的岳麓山下,算起来,这是第七次迁葬了。这次迁葬,更多的是因为辛亥革命,那时的人们已经开始把秋瑾视作民族的一副傲骨,秋瑾作为革命的先驱者,不应也不能草草地停放于王家老林一边。只是在这湘江一侧,秋瑾并没有停留多久,半年之后,徐寄尘等人建议国民政府,让秋瑾的骨殖迁回到西子湖畔。国民政府同意了,派陈去病与秋瑾的胞妹同去湖南交涉办理。

    这时,王家的族人已经明白秋瑾的意义,不同意再度迁葬。但在国民政府的直接过问之下,王家族人不再坚持,湖南政府还派员与浙江方面的来人一起,护送秋瑾灵柩回杭州。这次迁葬,走的是水路。1912年12月24日,离元旦还有七天的时间,秋瑾的灵柩运抵上海。上万名群众在江岸迎灵,竞雄学校的三十六名女生护卫于灵柩左右,数百名女生执拂尘在灵前引导。当日,秋瑾的棺木暂厝于上海的绍兴会馆。26日,上海群众在该馆举行了追悼大会。27日,灵柩运至杭州。

    杭州的葬礼隆重异常。孙中山亲临杭州主持,书写“巾帼英雄”挽幛,并撰联曰:“江户矢丹忱,感君始赞同盟会/轩亭洒碧血,愧我今招侠女魂。”葬礼开始,各界人士追思亡灵,一躬深鞠,连云影湖光都屏住了呼吸。浩浩西子水,是吴越大地永远化不开的一滴泪啊!最痴当是徐寄尘,自此,为秋瑾守墓,直至病逝。柳亸莺娇,花朝月夕,一个颀长的人影冬扫残雪,秋拾落叶,春雨潇潇之时,举一柄素色油伞,烈日当空之日,摇一柄绢折纸扇……一人一冢,成为这千年胜地的又一道风景。

    这第八次迁葬,让秋瑾安息了四十多年。

    四

    让“秋瑾安息了四十多年”这句话是话里有话,因为四十多年前在此参加秋瑾葬礼的人,无论在世与否,都不会想到,四十多年后,会又起风波,再一次惊动地下的魂灵——秋瑾的墓地又迁出了西湖。

    杭州附近有“洁清”和“鸡笼”二山,我曾数次去杭州,但友人从没有给我介绍过。那该是两座什么样的山呢?也有厚厚的植被?也有修长的翠竹和遍山的茶园花圃?于是,我便在电话里向杭州的朋友打听。一个朋友回答很干脆:没有听说过。一个朋友告诉我:有这两座山,因为没去过,所以说不出在什么位置。他们都问我,怎么想起问这两座山了。我说,据说秋瑾第九次迁葬就埋在那里。电话那边沉吟了一会儿,说:噢!

    史料记载有两说:

    一说是“文化大革命”期间,位于西湖岸边的秋瑾墓被革命小将们夷为平地,一位姓陈的师傅将其遗骨收捡起来,葬于洁清山。

    一说是秋瑾灵骨被移葬于鸡笼山,时间是1965年。

    1965年当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之际。因此,这“两说”应该有一种连续与持续的关系。从那场风暴中走过来的人,都记的那场革命的狂飙是怎样“摧枯拉朽”的。在那个是非颠倒的年代,秋瑾墓地被夷平,并不是一件什么新鲜的事情。到底葬于何处,怕只有找史料上说及的陈师傅询问了,可是,时光如水,那位陈师傅还在不在人世?

    苍天不负忠骨——虽然陈师傅已经不在人世,但陈师傅把这件事托付给了一个年轻人。当年从西湖岸边移走灵骨,并没有连灵柩一起迁葬。负责迁葬的陈师傅知道秋瑾在中国近代史上的位置与意义,他不能左右事情结果,却左右了事情的经过。那天,陈师傅将遗骨放进一个陶罐里,然后,移葬于一条山坞里。“坞”不是“沟”,沟里有水,会有水激浪冲。“坞”是凹地,准确地说,应该叫山凹。南方的山凹土沃草丰,有成荫绿树,有似锦繁花。陈师傅担心时间久了忘记具体地点,埋下陶罐后,又在旁边种了一棵柏树。他坚信,以后一定会有人将秋瑾的骨殖重新迁回西湖。树种毕,陈师傅对与他一起埋葬遗骨的年轻人说,你要记住这个地方,说不定哪天要重新修她的墓地,我年纪大了,怕等不到,到时候,若有人来找,你带他们来。

    秋瑾有幸,尚有后人。1981年初,其后人写信给邓颖超邓大姐,希望有关部门能协助寻找秋瑾遗骨,再葬于西湖岸边。

    邓颖超很快做出批示,浙江有关部门开始寻找秋瑾遗骨。

    那个与陈师傅一起将秋瑾遗骨移至山凹的年轻人出现在人们面前,他把来人带到鸡笼山一个山坳里,先找到那棵已经长高的柏树,指着树旁一座土丘说,就是这里。人们都没说话,小心翼翼地挖开泥土,先是一股腐土气息弥散开来,接着,一个完整的陶罐呈现在眼前。罐体有釉,附着的泥土很容易地便擦掉了。人们郑重而严肃地将那个陶罐捧了回去,经检验,遗骨是秋瑾的,因为颈部骨殖上有刀痕。

    历史应该记住那个年轻人的名字,他叫来政富,鸡笼山人。如此,1965年迁葬鸡笼山一说当无误。

    1981年秋,烈士灵骨再次得以迁回西湖岸边。若记载没有什么遗漏,这是第十次迁葬了。如今人们好论个“之最”,一个人死后,骨殖迁移竟达十次之多,秋瑾怕是算得上一个“之最”了。

    今年冬天又是一个暖冬,气象专家说,自1951年以来,冬季的平均气温连续五十多年都在上升。临近十二月了,附近紫竹院公园内的一片漫坡上,金色的野菊花还开得正旺。盎然的生机,让人陡添无尽的思情。我想起西湖岸边秋瑾的墓地,那里要是每年冬天也都有一片金黄的菊花围绕着该多好。江南,冬天是绿色的,不像北方,叶枯草衰。只是,西湖岸边的路都修葺得十分讲究,无论如何,秋瑾的墓前不会有一片金黄的花朵的。

    我决定去一趟天安门广场,再次瞻仰人民英雄纪念碑。

    1949年9月30日下午6点钟,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宋庆龄等全体政协委员、各民主党派代表和人民解放军各军兵种代表一千余人,在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司令朱德同志的带领下,从中南海出发,来到天安门广场,在那里举行纪念碑奠基仪式。

    那天,毛泽东到得最早,他围着奠基石转了好几圈,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那里。人员全部到齐后,毛泽东第一次以士兵一样的姿态立正站好,手指并拢,两手贴于裤缝,高声喊道:“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

    在所有的史料记载中,毛泽东以如此姿态向他的领导集体下达口令,是第一次,大概也是唯一的一次。

    在庄严的口令下,全体人员纷纷站好队,排成行。广场上一片寂静。

    奠基仪式主持人林伯渠宣布奠基典礼开始。

    激昂的《义勇军进行曲》之后,周恩来代表政协全体委员发言:“我们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为纪念死者,鼓舞生者,特决定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首都北京建立一个为国牺牲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现在,公元一九四九年九月三十日,我们全体代表在天安门外举行这个纪念碑的奠基典礼。”

    周恩来讲话结束后,军乐团奏哀乐。全体代表默哀。

    默哀完毕,毛泽东缓缓走到麦克风前,宣读纪念碑碑文:

    “三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三十年以来,在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革命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由此上溯到一千八百四十年,从那时起,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们永垂不朽!”

    接着,林伯渠宣布奠基开始。毛泽东首先走到坑前,挥锹撮土,投入其中。然后,朱德、刘少奇等其他委员和代表也拿起了铁锹……

    秋瑾当属碑文所列的人民英雄之列。

    欧阳修曾云:“生而为英,死而为灵。”欧阳修还云:“虽死而不朽,逾远而弥存。”好一句“逾远而弥存”,一百年了,我们对秋瑾以及和秋瑾一样用自己的生命书写中国近代史的仁人志士的认识,比此前任何时候都更充分。他们是我们这个民族的一面面精神旗帜!

    从天安门广场回来,我又去了紫竹院,漫坡上的那片野菊依然在盛开。我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已近傍晚,柳浪竹风,水波湉湉,晚霞红润温煦,游人不多,有一叶扁舟在残荷间穿来穿去,让人沉浸在深深的秋意中。回到这篇散记的题目上来,“浊酒不消忧国泪”所蕴含的浓烈情思,对于一个人,可谓一种高尚,但无论如何浊酒是无法消解忧国之思的。浊酒入肠,泪已抛尽,写下这样的诗句时,秋瑾的生命悲剧就已经拉开了帷幕。《黄海舟中日人索句并见日俄战争地图》一诗,是历史庙宇里悬挂的铜钟,只要轻推门扉,那钟声便会推着风僝雨僽的近代史上扑面而来,让你愣怔在那里,半日挪不动脚步。

    2007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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