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看云集-白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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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需要清静与单独,因此长住在乡下。

    乡下居住一久,和场面社会都隔绝了,一家便在极端简单生活中,送走连续而来的每个日子。简单生活中又似乎还有个并不十分简单的人事关系存在。即从一切书本中,接近两千年来人类为求发展争生存种种哀乐得失。他们的理想与愿望,如何受事实束缚挫折,再从束缚挫折中突出,转而成为有生命的文字,扩大加强那个向往与趋赴,这个艰苦困难过程,也仿佛可以接触。其次就是从各方面通信上,还可和另外环境背景中的熟人谈谈过去,和陌生朋友谈谈未来,当前的生活一与过去未来连接时,生命便若重新获得一种深刻而丰富意义。再其次即从少数过往客人中,见出这些本性善良可爱人物的灵魂,被生活压力所及,影响到义利取舍时,欲望贴近地面,是个什么样子,同样对于幽微曲折人性若有会于心。

    这时节,我面前桌上正放一堆待复的信件,和几包刚从邮局取回的书籍。信中提到的,不外战争带来的亲友死亡消息,或青年朋友与实生活迎面时,对于社会所感到的绝望,以及人近中年,从诚实工作接受寂寞报酬,一面忍受这种寂寞,一面总不免有点郁郁不平。因之精神慢慢分解,失去本来的自主形成一种悲剧的迸发。从这种通信上,我俨然便看到当前社会一个断面。明白这个民族在如何痛苦中,接受时代所加于他们身上的严酷试验,社会动力既决定于感情与意志,新的信仰且如何在逐渐生长中。倒下去的生命,已无可补救。我得从复信中给活下的他们一点希望,也从复信中认识认识自己。

    二十六岁的小表弟黄育照,在洞庭湖边谷仓争夺战中,于华容为掩护部属抢渡,救了他人救不了自己,阵亡了。同时阵亡的还有个聂清。为写文章讨经验,随同部队转战各处已六年。还有个作军需的子昭,在嘉善作战不死却在这一次牺牲。这种牺牲其实还包含有一个小小山城五千孤儿寡妇的饮泣,一朝上每家门前多一小小白木牌子。然而这是战争!

    ……人既死了,为做人责任和理想而死,活下去的徒然悲痛,实在无多意义。既然是战争,就不免有死亡!死去的万千年青人,谁不对国家前途或个人事业,有种光明希望和美丽的梦?可是在接受分定上,希望和梦总不可免会破灭。或死于敌人无情炮火,或死于国家组织上的弱点,二而一,同样完事。这个国家因为前一辈不大振作,自私而贪得,愚昧而残忍,使我们这一代为历史担负那么一个沉重担子,活时如此卑屈而痛苦,死时如此胡涂而悲惨。更青年一辈,可有权利向我们要求,活得应当像个人样子!我们尽这一生努力,来让他们活得比较公正合理些,幸福尊贵些,不是不可能的!

    一个朋友离开了学校将近五年,想重新回学校来,被传说中昆明生活愣住了。因此回个信告他一点情况。

    ……这是一个古怪地方,天时地利人和条件具备,然而乡村本来的素朴单纯,与城市习气作成的贪污复杂,却产生一个强烈明显对照,使人十分痛苦。湖山如此美丽,人事上却贫富悬殊到不可想象程度。到处是钞票在膨胀,在活动,大多数人的作人兴趣,即维持在这个钞票数量争夺过程中。钞票越来越多,因之一切责任上的尊严,与作人良心的标尺,都被压扁扭屈,慢慢失去应有的完整。正当公务员过日子都不大容易对付,普通绅商宴客,却时常有熊掌,鱼翅,鹿筋,象鼻子,点缀席面。奇特现象中最不可解处,即社会习气且培养到这个堕落现象的扩大。大家都好像明白战时战后决定这个民族百年荣枯命运的,主要的还是学识,教部照例将会考优秀学生保送来这里升学,有钱人子弟想入学校肄业,恐考试不中,且乐意出极大报酬代价找替考人,可是公私各方面,就似乎从不曾想到这些教书十年二十年的书呆子,过的是种什么紧张日子。雨季中许多人家半浸在水里,也似乎是应分的。本地小学教员已到有××收入,大学校长收入却小些;大学教授收入在一半法币上盘旋,完全近于玩戏法的,要一条大蛇从一根细小绳子上爬过。这是当前有理性的知识分子活在无能力的统治机构下必然的悲处,战争如果是个广义形容词,大多数同事,就可说是在和一种风气习惯而战争!情形虽已够艰苦,实并不气馁!日光多,自由多,在日光之下能自由思索,培养惑疑和否定的种子,这是支持我们情绪唯一的撑柱,也是重造这个民族品德的一点转机!缺少适应现实能力的,却在追求抽象,这里要的是真正勇敢!

    一个习文学的朋友,写了近百万字作品,搁在手提箱中待出路。译了一大堆作品,勉强可以生活下去。从自修俄文到将托尔斯太《战争与和平》译毕,再一字一句重抄三次,印出后大家尚不知译书的人是谁。

    ……国家在忧患中受试验,个人也免不了有一分。一切事似乎都若无可为,一切事总又若于黯淡湿雾中,还透露出一线光明。因为从各种工作各种事业,都可看出正有人将精力和信心粘附到这个民族发展需要上去。且有人充满否定勇气,想从事实泥淖中挣扎而出。这点信心和希望,目前虽尚若十分散漫,到某一时必有个方式可以归纳成为一个目的。合理的进步,终是可望的!我们在这里日子过得虽如黔娄先生,情绪却很好。尤其是作主妇的,在家事与校课两忙中,直到把一个主妇最高效率用尽后,还不至于累倒,尚能从从容容的把你译的一切书仔细读完!(试想想,到处都有这种读者,你工作并不寂寞!)自以为能够把握现实深谋远虑的人,都各在想方设法用变相高利贷方式,向乡下人囤购粮食杂物,我们却正讨论到使用生命向什么方面比较有意义。你说的……极平常自然。近二十年来习文史多侧重章句知识,因之乡愿陋儒点缀思想家间,本身尚难脱离圆光算命鬼神迷信,领导他人时当然不外如彼如此。阿谀情趣若与热中打算相会合,即不免有类乎现代群儒铸九鼎行为发生。这是必然的结果,并非偶然的表现。这也正可提供后来者作参考,让我们明白读书若在求知识以外,还有点意义,应当是从书本上接受一个健康坚实的做人原则,目下有些人是谈不到这个的。若一切经典所建设的抽象原则,已失去其应有尊严作用,而显得腐霉败坏时,我们此时就得来从文学上重新努力。

    这种信照例写不完,乡下虽清静无从长远清静,客人来了,主妇温和诚朴的微笑,在任何生活狼狈情形中从未失去。微笑中不仅表示对于生活的乐观,且可给客人发现一种纯挚同情;对人对事无机心的同情,使得间或从家庭中小小拌嘴过来的女客人,更容易当成个知己,以倾吐腹心为快。这一来,我工作自然就得停顿了。

    凑巧来的是白胖胖的何太太,善于用演戏时兴奋情感说话,叙述琐事能委曲尽致,表现自己有时又若故意居于不利地位,增加点比本人年龄略小的爱娇。女孩儿家喉咙响,声音分外大,一上楼时就嚷:

    “从文先生,我又来了。一来总见你坐在桌子边,工作好忙!我们谈话一定吵闹了你,是不是?我坐坐就走!真不好意思,一来就妨碍你,你可想要出去做文章?太阳好,晒晒太阳也有好处。有人说,晒晒太阳灵感会来,让我晒太阳,就只会出油出汗!我又加重了十一磅!你试说咋个了?”

    我不免稍微有点受窘,忙用笑话自救:“若想找灵感,依我想,最好倒是听你们谈谈天,一定有许多故事可听!”

    “从文先生你说笑话。……可别骂我,千万别把我写到你那文章中!他们说我是座活动广播电台,长短波都有,性能灵敏,修理简单,材质结实,这是仿单上的说明;其实!唉,我不过是……”

    我赶忙为补充:“一个心直口快的好人罢了。你若不疑心我是骂人,我常觉得你实有天才,真正的天才,观察事情极仔细,描画人物兴趣又特别好。对人对事都充满热忱。往年王敦吃人家澡豆,前不多久我的弟弟在印度王公府上聚餐,金盏中洗手水也只想喝去。”

    “这不是骂我是什么!”

    我心想,好聪敏,你一定又联想到大观园中那一位傻大姐了。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不成不成,这不是议会和讲堂,决非口舌奋斗可以找出结论。因此,忽略一个作主人的应有礼貌,在主妇微笑示意中,离开了家,离开了客人,来到半月前发现“绿魇”的枯草地上了。

    我重新得到了清静与单独。

    我面前是个小小四方朱红茶几,茶几上有个好像必需写点什么的本子。强烈阳光照在身上和手上。照在草地上和那个小小本子上。阳光下空气十分暖和,间或吹来一阵微风,空气中便可感觉到一点从滇池送来冰凉的水汽,和一点枯草香气。四围景象和半月前已大不同:小坡上那一片发黑垂头的高粱,大约带到人家屋檐下,象征财富之一部去了。待翻腾的土地上,有几只呆呆的戴胜鸟在寻觅虫蚁吃食。那个石榴树园,小小蜡黄色的透明叶片,早已完全落尽,只剩下一簇簇银色带刺细枝,点缀在一片长满萝卜秧子新绿中。河堤前那个连接滇池的大田原,极目绿芜照眼,再分辨不出被犁头划过的纵横赭色条纹。河堤上那些成行列的松柏,也若在三五回严霜中,失去了固有的优美,见出一点萧瑟。在暖和明朗阳光下,结队旋飞自得其乐的蜉蝣,更已不知死到何处去了。

    我于是从面前这一片枯草地上,试来仔细搜寻,看看是不是还可发现那些绿色斑驳金光灿烂的小小甲虫,依然能在阳光下保留本来的从容闲适,带着轻快神情,于草梗间无目的漫游,并充满游戏心情,从弯垂草梗尖端突然下坠?结果完全失望,一片泛白的枯草间,即那个半月前爬上我手背若有所询问的小小黑蚂蚁,也不知归宿到何处去了。

    阳光依旧如一只温暖的大手,从数千万里外向一切生命伸来。除却我和面前土地,接受这种同情时,还感到一点反应,其余生命都若在“大块息我以死”态度中,各人都在思索边际以外结束休息了。枯草间有着放光细劲枝梗带曳长穗的狗尾草类植物。种子散尽后,尚依旧在微风中轻轻摇头,假装在光下表示生命虽已完结,责任犹未完结神气。

    天还是那么蓝,深沉而安静,有灰白的云彩从树林尽头慢慢涌起;如有所企图的填去了那个蓝穹一角。随即又被一种不可知的力量所抑制,在无可奈何情形下,转而成为无目的的驰逐。驰逐复驰逐,终于又重新消失在蓝与灰相融合作成的珠母色天际。

    大院子同住的人,只有逃避空袭方来到这个空地上。我需要逃避的,却是地面上一种永远带点突如其来的袭击。我虽是一个写故事的,照例不会拒绝一切与人性有关的见闻,可是从性情可爱的客人方面所表现的故事,居多都像太真实了一点,待要把它写到纸上时,给人印象不是混乱荒谬,便反而近于虚幻想象了。

    ……另一时,正当我们和朋友商量到一个严重问题时,一位爱美而热忱,长于用本人生活抒情的温太太,如一个风暴突然侵入房中。

    “××先生(向一位陌生客人说),你多大年纪了,怎么总不见老?十年前你是这个样子,现在还是一模一样,吃了多少赐保命!我从四川回来,人都说我老了,不像从前那么一切合标准了(抚抚丰腴的脸颊),我真老了,我要和我××离婚,让他去和年青女人小羚羊小梅花鹿恋爱,我不管(她补充说私下看过先生日记)。我喝咖啡多了睡不好觉,会失眠(用银匙子搅和咖啡)。这墙上的字写得真好,写得多软和(用手胡乱画那些不大容易认识的草字)。人老了真无意思,我要走了。明早又还得进城,……真气人。”温太太话一说完,当真气走了。只留下一个飓风来临的空气在一群朋友间,虽并不见毁屋拔木,可把人弄得胡胡涂涂。

    那种人为的飓风去后许久,主客之间还不免带点剩余惊悸,都猜想:也要当真会有什么重大变故要发生了。至少是这变故业已在温太太灵魂上发生?结果还亏主妇用微笑打破了这种沉闷。

    “温太太为人极可爱,有什么说什么。只因为太爱好,事不能尽如人意,琐琐家务更多烦心,所以总是去向朋友说到家庭问题。其实刚才说起的事,不仅你们不明白,过一会儿她自己也就忘记了,我猜想,明天进城一定是去吃酒,不是有什么别的问题的!”大家才觉得这事原可以笑笑,把空气改变过来。

    主妇还有话不曾说明,即另外一时本来有客人来乡下代温太太要处理大问题,结果却只是吃了杯酒,调解无事。

    温习到这个骤然而来的可爱风暴时,我心便若失去了原有的谧静,再也不能集中于一种意见或一组观念上。

    我因此想起许多事情。如彼或如此,在人生中十分真实,但各有它存在的道理,巴尔扎克或高尔基,笔下都不会放过。可是这些事在我脑子中,却只作成一种混乱印象,假若一页用失去了时效的颜色,胡乱涂成的漫画,这漫画尽管异常逼真,但实在并不动人。这算个什么?我们作人的兴趣或理想,难道都必然得奠基于这种猥琐粗俗现象上,且分享活在这种事实中的小小人物悲欢得失,方能称为活人?一面想起这个眼前身边无剪裁的人生,虽无章次,却又俨然有物各遂其生的神气,一面想起另外一些人所抱的崇高理想,以及理想在事实中遭遇的限制,挫折,毁灭,正若某种稀有高级生物受自然苛刻特别多,不能适应反而容易夭折,不免苦痛起来。我还得逃避,逃避到一种抽象中,方可突出这个人事印象的困惑。

    我耳边有发动机在高空搏击空气的声响。这不是一种简单音乐,单纯调子中,实包含有千年来诗人的热狂幻想,与现代技术的准确冷静,再加上战争残忍情感相揉合的复杂矛盾。这点诗人美丽的情绪,与一堆数学上的公式,三五十种新的合金,以及一点儿现代战争所争持的民族尊严感,方共同作成这个现象。这个古怪拼合物,目前原在一万公尺以上高空中自由活动,寻觅另外一处飞来的同样古怪拼合物,一到互相发现时,三分钟内的接触,其中之一变成一团火焰向下飘坠。这一世界各处美丽天空下,每一分钟内差不多都有这种火焰一朵朵往下坠。我就还有好些小朋友,在那个高空中,用极端单纯的注意,预备使别人从火焰中下坠,或自己挟带着火焰下坠。

    当高空飞机发现敌机以前,我因为这个发现,我的心,便好像被一粒子弹击中,从虚空倏然坠下,重新陷溺到一个更复杂人事景象中,完全失去方向了。

    忽然耳边发动机声音重浊起来。抬起头时,便可从明亮蓝空间,看见一个银白放光点子,慢慢的变成了一个小小银白十字架。再过不久,我坐的地方,面前朱红茶几,茶几上那个用来写点什么的小本子,有一片飞机翅膀作成的阴影掠过,阳光消失了。面前那个种有油菜的田圃,也暂时失去了原有的嫩绿。待阳光重新照临到纸上时,在那上面我写了两个字,“白魇”。

    一九四四昆明写,一九四七北平改

    (本篇曾先后发表于1944年5月15日重庆《时与潮文艺》第3卷第3期和1947年8月16日《知识与生活》第9期。据《知识与生活》本编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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