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大师林语堂作品典藏版-从异教徒到基督徒(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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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节 宗教

    我的宗教信仰的进化,和我离开基督教长远而艰难的旅程与此旅程所带给我内心许多的苦痛,在此简短的自传中不能认真详述了,只可略说其梗概。我在童时是一个十分热诚的教徒,甚至在圣约翰大学加入了神学院,预备献身于基督教。我父亲对此举的认同,是很为疑惑和踌躇的。我在神学班成绩不佳,因为我不能忍受那凡庸琐屑和荒谬的种种,过了一年半便离开了。在这种神学研究之下,我大部分的神学信念已经弃去。耶稣是童女所生和他肉体升天这两款是我首先放弃的。我的教授们本是很开朗的,他们自己也不信这些教条,至少也以为是成为问题的。我已得入犹太圣殿的至圣所而发现其中的秘密了(其中是空的,无偶像的)。然而我不能不愤恨教会比起那进步的神学思想竟如此落后,却仍然要中国教徒坚信耶稣是由童女所生和肉体飞升这两条才能领受洗礼,而它自己的神学家却不信。这是伪善吗?无论如何,我觉得这是不诚实的,是不对的。

    大学毕业之后,在清华大学授课之时,我仍在校内自动担任一个星期日圣经班,因而大受同事们的非议。那时的形势实是绝无可能的。我在圣经班的恭祝圣诞会当主席,而我却不相信东方三博士来见耶稣和天使们,半夜在天上欢唱等圣诞故事。我个人久已弃置此等荒谬传说,此时却要传给无知的青年们。然而我的宗教经验已是很深的了,我总不能设想一个无神的世界。我只是觉得如果上帝不存在,整个宇宙将至彻底崩溃,特别是人类的生命。我一切由理性而生的信念亦由理性而尽去,独有我的爱,一种精神的契谊(关系)仍然存留。这是最难撕去的一种情感。一日我与清华一位同事刘大钧先生谈话。在绝望之中,我问他:“如果我们不信上帝是天父,便不能普爱同人,行见世界大乱了,对不对呀?”“为什么呢?”刘先生答,“我们还可以做好人,做善人呀,只因我们是人。做好人,正是人所当做的啰。”那一答语骤然便把我同基督教最后的一线关系剪断了,因为我从前对基督教仍然依依不舍,是为着一种无形的恐慌。以人性(人道)尊严为号召,这一来有如异军突起,攻吾不备,遂被克服。而我一向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愚不可及了。由是我觉得,如果我们爱人是要依赖与在天的一位第三者发生关系,我们的爱并不是真爱;真爱人的,要看见人的面孔便真心爱他。我也要依这一根据而决定在中国的传教士哪个是好的,哪个是不好的。那些爱我们信“邪教”的人只因为我们是人,便是好的传教士,而他们应该留在中国。反之,那些爱我们不因我们是中国人和只是人的缘故,却因可怜我们或只对第三者尽责的缘故而特来拯救我们出地狱的,都应该滚出去,因为他们不特对中国无益,而且对基督教也没有好处。

    第六节 游学之年

    我长成后的生活范围太大,在此不容易尽述。约而言之,我与我妻在海外游学那几年是我最大的知识活动时期,但也是我社交上的极幼稚时期。我们俩本是一对不识不知、坦白天真的青年,彼此相依相赖,虽有勇敢冒险的精神和对于前途的信仰,然而现金甚少而生活经验也不足。我妻的常识比我多,所以她可以把银圆拿在手上逐个数数,借以知我们可以再留在外国几天,而我却绝对不知晓我们的经济支绌情形。我不知怎的,自信总可以过得去,到如今回想那留在外国神奇的四年,我以为我的观念是不错了。我们真个过得去,竟在外国留学四年之久。——那当然是要感谢德国马克跌价了。我们俩在社交上共同出过几次丑,至少我个人是如此,因为直到今日我还不能记得清楚擦黄牛油的小刀是不可以放在桌布之上,而只可搁在放面包的小碟上的。而且我至今饮茶或喝酒之时还错拿别人的杯子。我们有一次走进一个教授的家里——在请帖所定时间一星期之前——告诉那个女仆我们是被邀请赴宴会而不会赶快退步走。我们俩在生活上合作:我妻为我洗衣服和做很好的饭食,而我躬任洗碗碟的工作。在哈佛之时,我绝不知道大学校里的生活,甚至未尝看过一次哈佛与耶鲁的足球战,这是哈佛或耶鲁教育最要紧的一部分。然而我从游Bliss Perry, Irving Babbitt, Leo Werner, Von Jagemann几位名教授,却增长了不少真学问。终于,我的半官费学额停止了——那半学额每月四十金元,是我在清华服务三年所博得的。因此我投车赴法国,即在“一战”告终之时。

    在法国青年会为华工服务之时,我储蓄了些美国的金元,借以可到德国去。我们先赴耶拿——一个美丽的小市,过了一学期又转到莱比锡大学,因为后者以语言学驰名。在那里,我们一同上学,照旧日合作办法共同洗衣做饭。因为我们出卖金元太早,吃了亏,所以有时逼得要变卖我妻的首饰以充日用之资。然而此举是很值得的。外人不知道我们俩是夫妻还是兄妹,因为那时我们没有儿女。及至我妻怀孕而经费渐渐不支,乃不得不决定回国分娩。那便逼着我要在大热天气中为博士考试而大忙特忙了。然而那却是我的旧玩意儿——考试求及格,我绝不恐慌,可是我妻却有些儿心惊胆战,我们居然预订船位在考试之后两星期即从几内亚登轮回国。我们预定在考试完毕那一天的晚上,即行离开莱比锡,到威尼斯、罗马、那不勒斯等处游历两星期。我仍然具有从前坚定的自信。这一场博士论文考完,最后的口试中,我由一个教授室跑到另一个教授室,至十二点钟出来。我妻已倚闾而望。“怎么样啊?”她问。“合格了!”我答。她就在大街上给我一吻,双双并肩同到Rathaus餐室吃午餐。

    第七节 由北平到汉口

    于是我回国了,先在国立北京大学教授英语和语言学。在莱比锡时,我已读了许多中国书,并努力研究中国语言学,颇有所得,因在莱比锡和柏林两地都有很好的中国图书馆,而由后一处又可以邮借所需的书籍来使用。自任清华教席之后,我即努力于中国文学,今日能用中文写文章者皆得力于此时的用功。

    当我在北平时,身为大学教授,对于时事政治,常常信口批评,因此我恒被人视为那“异端之家”(北大)一个激烈的分子。那时北大的教授们分为两派,披甲备战,旗鼓相当:一是《现代评论》所代表的,以胡适博士为领袖;一是《语丝》所代表的,以周氏兄弟作人和树人(鲁迅)为首。我是属于后一派的。当这两个周刊关于教育部与女子师范大学问题而发生论战时,真是惊心动魄。那里真是一个知识界发表意见的中心,是知识界活动的园地,那一场大战令我十分欢欣。我也加入学生的示威运动,用旗杆和砖石与警察相斗。警察雇用一班半赤体的流氓向学生掷砖头,以防止学生出第三院而游行。我于是也有机会施用我的掷棒球技术了。我以前在外国各大学所错过的大学生生活,至此补足。那时,北平的段祺瑞政府算得是很放任的,亦极尊重出版和开会的自由。国民党也是学生运动的后盾,现在南京国民政府有几位要人便是当年学生示威运动的主脑和领袖。

    在这时期还有两件可述的大事。一是政府围堵请愿的学生,枪杀两名女生及伤残五十多名学生。他们埋伏兵士,各提大刀和铁链,等候学生抗议游行到执政府,然后关起外门挥鞭动剑,在陷阱中置他们于死地。那时的情景值得一篇特写文章。我个人亲见一个女生(刘和珍)于下午一点钟时被安放在棺木内,而在十二点时,我还看见她欢天喜地地游行和喊口号呢。还有一宗大事就是孙中山先生的出殡——这事对我心的震动比其他事都大。民国十五年(一九二六年)四五月间,狗肉将军张宗昌长驱入北平,不经审讯而枪杀了两个最勇敢的记者(邵飘萍和林白水)。那时又有一张名单要捕杀五十个言辞激烈的教授,我就是其中之一。此信息外传,我即躲避一月,先在东交民巷一个法国医院,后在友人家内。有一日早晨,我便携家眷悄然离开北平了。

    回到老家后,我在那奄奄欲睡的厦门大学惹起一场大风潮,直至我不能再在那里安身,就于民国十六年春离开,投身于武汉的国民政府。我不能不把这一章纪事删去,只能说我那时身任外交部秘书,住在鲍罗庭的对门,不过我还没有见过鲍罗庭或汪精卫一次。

    第八节 著作和读书

    我初期的文字即如那些学生的示威游行一般,披肝沥胆,慷慨激昂,公开抗议。那时并无什么技巧和细心。我完全归罪于北洋军阀给我们的教训。我们所得的出版自由太多了,言论自由也太多了,而每当一个人可以开诚布公地讲真话时,说话和著作便不能成为艺术了。这言论自由究竟有甚好处?那严格的取缔,逼令我另辟蹊径以发表思想。我势不能不发展文笔技巧和权衡事情的轻重,此即读者们所称为“讽刺文学”。我写此项文章的艺术乃在发表关于时局的看法,刚刚足够暗示我的思想和别人的意见,但同时饶有含蓄,使不至于身受牢狱之灾。这样写文章无异于马戏场中所见的在绳子上跳舞,须眼明手快,身心平衡合度。在这个奇妙的空气当中,我已经成为一个所谓幽默或讽刺的写作者了。也许如某人曾说,人生太悲惨了,因此不能不故事滑稽,否则将要闷死。这不过是人类心理学中一种很寻常的现象罢了——在十分危险时,我们创制了自卫的机械,也就是滑口善辩。这一路的滑口善辩,其中含有眼泪兼微笑的。

    我重新发现祖国的经过也许可咏成一篇古风,可是恐怕我自己感到其中的兴趣多于别人罢。我常徘徊于两个世界之间,而逼着自己选择一个,或为旧者,或为新者,由两足所穿的鞋子以至头顶所戴的帽子。现在我不穿西服了,但仍保留着皮鞋。至最近,我始行决定旧式的中国小帽是比洋帽较合逻辑和较为舒服的,戴上洋帽我总觉得形容古怪。一向我都要选择我的哲学,一如决定戴哪种帽子一样。我曾作了一副对联:

    两脚踏东西文化

    一心评宇宙文章

    有一位好作月旦[21]的朋友评论我说,我的最大长处是对外国人讲中国文化,而对中国人讲外国文化。这原意不是一种暗袭的侮辱,我以为那评语是真的。我最喜欢在思想界的大陆上驰骋奔腾。我偶尔想到有一宗开心的事,即把两千年前的老子与美国的福特(Henry Ford,汽车大王)拉进一个房间,让他们畅谈心曲,共同讨论货币的价值和人生的价值。或者要辜鸿铭导引孔子投入麦克唐纳(英国前工党首相)家中,而看着他们相视而笑,默默无言,而在杯酒之间得完全了解。这样发掘一中一西原始的思想而作根本上的比较,其兴味之浓不亚于方城之戏,各欲猜度他人手上有什么牌。又如打牌完了四圈又四圈,不独可以夜以继日,日复继夜,还可以永不停息,没有人知道最后的输赢。

    在这里可以略说我读书的习惯。我不喜欢第二流的作家,我所要的是表示人生的文学界中最高尚的和最下流的。最高尚的一级可以说是人类思想的源头,如孔子、老子、庄子、柏拉图,等等。我所爱的最下流的作品,有如Baroness Crczsy, Edgar Wallace和一般价极低廉的小书,而尤好民间歌谣和苏州船户的歌曲。大多数的著书是由最下流的或最高尚的剽窃抄袭而来,可是他们剽窃抄袭永不能完全成功。如此表示的人生中失了活力,词句间失了生气和力度,而思想上也因经过剽窃抄袭的程序而失却真实性。因此,欲求直接的灵感,便不能不向思想和生命的渊源处追寻了。为此特别的宗旨,老子的《道德经》和苏州船户的歌曲,对我均为同等。

    我读一个人的作品,绝不因有尽责的感觉,我只是读令人心悦诚服的东西。他们吸引我的力量在于他们的作风或相近的观念。我读书极少,不过我相信我读一本书得益比别人读十本的多,如果那特别的著者与我有相近的观念。因此我用心吸收其著作,不久便似潜生根蒂于我心内了。我相信强逼人读任何一本书都是没用的。人人必须自寻其相近的灵魂,然后其作品乃能成为生活的。这一偶然的方法,也是发展个人的观念和内心生活独一无二的法门。然而我并不强逼别人与我同好一个著者。我相信有一种东西如圣·伯甫所谓“人心的家庭”,即“灵魂的接近”,或是“精神的亲属”,虽彼此时代不同,国境不同,而仍似能互相了解,比同时同市的人多些。一个人的文章嗜好是先天注定而不能自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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