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学第三辑-诗体创新铸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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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晓雪《两行诗一束》的诗体创新

    项兆斌

    2010年10月,《诗潮》卷首刊出了著名诗人晓雪新作《两行诗一束》(39首)。始读时眼睛一亮再亮,新奇得不忍释手。此《两行诗一束》美到何种程度呢?仿佛似把若干新诗每一首中类似"诗眼"的两句挑了出来,单独成诗,39首无实际标题的两行诗,以序号排列,整齐优美,犹如一串大小匀称、晶莹剔透的珍珠项链,美不胜收!让人不由得呼出:"串珠体·两行诗"!我当时想,世上倘若真有纯诗,《两行诗一束》就是了。后我又得知,由《诗潮》率先,随后《扬子江》、《绿风》、《红豆》、《作品》、《诗红河》五家文学刊物,也先后刊出了《两行诗一束》。此两行群诗,同时受到六家文学期刊青睐,在诗空升起一道瑰丽的彩虹,激发我对其诗美及其诗体特征进行探索研究。

    晓雪的《两行诗一束》,每一首均没有单独的标题,十分像新诗中的无标题小诗;每首只有固定的两行诗,又与新诗微型诗中的两行诗相近。要研究晓雪《两行诗一束》的诗美特色,就必须首先研究其与后两者的相同与不同。

    《两行诗一束》与小诗中无题诗的相同与不同

    探讨此问题,有必要简略回顾一下小诗的历史。小诗,是"五四运动"后兴起的中国新诗大潮中出现的一个分支,勃兴于1921-1924年间。推动小诗运动的大功臣是周作人,"小诗"之名也多出自他文章中的认定。如他指出:"中国的新诗在各方面都受欧洲的影响,独有小诗仿佛是在例外,因为它的来源是在东方的;这里边又有两种潮流,便是印度和日本......"他所说的"东方",自然还包括短小的中国古代诗词在内。他说的"印度",系指泰戈尔的短诗集,如代表作《飞鸟集》等,他说的"日本",系指日本的"和歌""俳句"(两者均是四行以内不押韵的抒情诗)。中国小诗的时兴时期,虽然只是上述短短几年,却在当时形成了一股不小的文学潮流,对新诗从旧诗词格律的窠臼中进一步解放出来作出了积极的贡献,其影响至今不泯。冰心164首小诗《繁星》诗集和182首小诗《春水》诗集,就是20世纪20年代小诗潮的代表作。当时流行的小诗,一般在三五行内,也有10余行的。

    晓雪《两行诗一束》,显然是受到泰戈尔《飞鸟集》和冰心《繁星》、《春水》等作品的影响。因为三人的上述群体小诗中每一首都是无题诗,此共同体态,体现了无题诗之诗体的承传关系。但晓雪此39首小诗,与《飞鸟集》、《繁星》、《春水》等又有不同之处。前者每首小诗均是固定的两行。后者中的《飞鸟集》系散文诗横排,不便分行计数;《繁星》、《春水》多数为一至四行不均,也有超出四行多至十余行的。概言之,就无题而言,晓雪《两行诗一束》与小诗中的无题诗是相同的,就《两行诗一束》中每一首都是两行而言,却又是与小诗中行数不一的无题诗不同之处。

    《两行诗一束》与微型诗中"两行诗"的相同与不同

    我国古代无微型诗之说。国人对短小诗作习惯称短诗、短歌、小令。我国新诗系90年前从西方传入,西方诗学理论只有小诗体的提法,未有"微型诗"之定义。前面已提到,小诗系"五四运动"后中国新诗大潮中出现的一个分支。当时不少国人称短小诗作为"小诗",就是由西方"小诗体"之名蜕变而来,叫的人多了,加之周作人在文章中不断地以小诗相提,也就约定俗成了。

    20世纪8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深入发展,超短诗作应运而生,直至90年代中期形成热潮。诗坛习惯将1996年重庆《微型诗》刊诞生,当作微型诗从小诗分离出来自立门户的日期。微型诗之名从此在诗坛流行。何谓微型诗?中国微型诗学会穆仁会长等领军人物界定为--三行以内的小诗。在多年来的微型诗热潮中,无论一行、两行还是三行的微型诗,中国诗坛已产生过难以计数的作品,出版过不少微型诗集,发表了诸多关于微型诗的理论文章。在此股热潮中,笔者亦写过研究探讨微型诗的两篇理论文章:一篇是发表在2010年2月《边疆文学·文艺评论》上的《微型诗之我见--读马瑞麟诗集〈深山鸟鸣〉》,此文系以马瑞麟的微型诗作为范本,进而研究探讨微型诗的定义、诗美特色及创作方法;另一篇是写成尚未发表的《微型诗技巧16法》。

    经过缜密的研究、比较,晓雪《两行诗一束》与微型诗中"两行诗"有如下相同和不同:相同处,两者都是两行诗;不同处,过去两行微型诗与其他微型诗一样,全都有标题(个别无实际标题者也以《无名》为题),《两行诗一束》中的39首却全都无单独标题。为什么微型诗全都有标题?因为其行数有限、字数特少,标题又不计算在行数内,作者绝不会轻易放弃标题文字参与塑造诗美形象。

    《两行诗一束》与无题小诗的新奇美

    上面已论述《两行诗一束》与小诗中无题诗的相同与不同及与微型诗中"两行诗"的相同与不同。有此基础,可以剖析《两行诗一束》的诗美内核了。

    据上分析,《两行诗一束》诗美特色来源有二,一是继承了小诗中无题诗作的诗美特色,二是继承了"两行"微型诗的诗美特色。

    什么是无题小诗的诗美特色?要回答这个问题,只要将微型诗中有标题"两行诗"与《两行诗一束》中无标题两行诗--两者塑造诗美形象的方法进行比较,问题自会明白。

    不妨先用人们都熟悉的两首微型诗来说明:马瑞麟《落日》:"满脸通红的醉汉/趔趔趄趄走下山去",如果拿去标题《落日》,此诗也就不是诗了;顾城的《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倘若把《一代人》这个有特定时代指向的标题去掉,这首诗也成了两句口水话。又如2006年第2期《中国微型诗》载的三首:张励志《枯叶》:"生前/也是春的一员";老彭《影子》:"他借光而来/也被光收拾干净";黄永玉《帽子》:"戴帽子是一大发明/给人戴帽子是一伟大的发明"。再有,黑马《西红柿》:"在农田/点燃希望的红灯笼"。从以上有标题微型诗,可得出两点结论:一是微型诗如果把标题取消,往往会失去诗美,不是诗了;二是微型诗的标题,多为诗作中诗句的象征物(被说明物)。

    然而晓雪《两行诗一束》中无标题两行诗,如同无标题音乐,其感觉就不一样了。无标题音乐,由于无需任何文字说明,纯粹用声音、旋律塑造音乐形象,是悲是乐,是苦是甜,是山川河流还是叙事谈古,是百花争妍还是彩云追月,是万马奔腾还是百川激流,全凭听众自身感受评判,这就极大地调动和激发了听众的音乐鉴赏力和审美想象力。同理,无标题两行诗,因为没有标题配合,只是靠仅有的两行诗句完成诗美形象塑造,诗作的诗美特征全由读者读后感知,同样会极大地调动读者审美的积极性和想象力。如果硬要塞标题给无标题两行诗,反而画蛇添足,会破坏已形成的凝练诗美。

    有标题和无标题的微型诗,诗歌审美体验差异十分明显。有标题诗和其他有标题文学作品一样,标题是作品内容的窗户,是进入作品内容审美的门槛,是作品内容的先验或导向。作为微型诗标题来说,有利的一面,它是诗作完成艺术构思的重要手段,是诗作结构不可或缺的点睛之笔;不利的一面,既然标题是进入内容审美的门槛,它必然会成为读者审美的某种羁绊--不管诗句如何飞扬奇美,均属于意料之中。而无标题两行诗,读者在对诗作内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一步跨入诗美王国的天地,吮吸诗美的香风、畅饮诗美的甘露、沐浴诗美的朝晖,每一字一词一句无不是初相识,读完全诗时,自然感到内容特别新颖。不妨举例说明。

    黑马《西红柿》:"在农田/点燃希望的红灯笼。"此诗标题已明示了诗的内容是诠释西红柿,因此不管诗句内容如何神妙,读者已有看头知尾的先验性。虽然"点燃希望的红灯笼"十分新颖、形象,却引不起读者较强的新奇感。晓雪《两行诗一束》(20):"秋风使桐叶纷纷飘落/却给枫树火红的青春。"读者初读此无题诗作时,对诗歌内容全无印象,待读完全诗两行时,"桐叶纷纷飘落"与"枫树火红的青春"强烈反差的诗美艺术形象及事物具有双重性的哲思美,已在读者眼前一再闪光。可见无题诗的新奇感,是有题诗难以企及的。

    《两行诗一束》与微型诗的晶莹美

    微型诗主要有一行诗、两行诗和三行诗。一行诗中甚至还有一字诗。如北岛一字诗《生活》:"网。"由于微型诗限制在三行之内,在写作方法上真所谓惜字如金,不可能有一字玩过场,不可能搞什么铺垫,一写诗就得直奔主题,才能保证两行之内完成诗美形象的塑造。笔者在《微型诗之我见--读马瑞麟诗集〈深山鸟鸣〉》中提出:"晶莹美"是微型诗的诗美特色。因为"晶莹美"一词,自然让人联想到"小而亮"及"一滴水可见阳光"的形象,也就是说"晶莹美"是微型诗以小见大诗美特色的形象诠释。

    晓雪《两行诗一束》,与两行微型诗一样,每一首都特别强调"炼字、炼句、炼意",因此具有晶莹美以小见大的诗美特色。晶莹美带来的另一好处是:两行诗因其凝练而易读、耐读和易记、易传。

    《两行诗一束》诗美特色及诗体创新

    小诗中的无题诗于我不陌生,微型诗中"两行诗"于我也不陌生,但《两行诗一束》,却让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新鲜、清新。原因何在?这就出自《两行诗一束》的特色诗美。晓雪《两行诗一束》,是小诗中无题诗和微型诗中两行诗的混血儿。《两行诗一束》开创了"串珠体/两行诗"的新诗体,这种诗体是对其母本"小诗中的无题诗"和"微型诗中的两行诗"诗美的突破和创新,使其既有"小诗中无题诗"赏心悦目的"新奇美",又有"微型诗"体小旨宏、易读易记的"晶莹美",两美合一使其呈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杂交美,故能让人耳目一新。

    需在此说明,虽然周作人在《论小诗》一文中,将"小诗"命名为"现今流行的一行至四行的新诗",实际众多写作小诗的诗人,包括小诗潮的代表人物冰心著名小诗集《繁星》、《春水》中的大量小诗,也未受此限制,其中每首六七行甚至近20行的都有。时至今日,学界对小诗行数也各执一词,其主张有20行说、12行说、8行说、6行说等。这些行数不一的无题"小诗",即使是群诗,也产生不了两行一首、两行一美、轻松阅读的节奏美和快感美!再者,微型诗中的两行诗,因为有标题,实际连同标题所占行数已是"三行体","三行体"当然没有"串珠体·两行诗"干净利落,晶莹闪亮!这就是晓雪《两行诗一束》的魅力。论述及此,可说清为何笔者始读《两行诗一束》时,将其数十首无题两行诗误认为纯诗了。

    笔者在此说明两点。

    1.新诗中无实际标题的两行小诗,如前所言早已有之,并非始自晓雪,但自觉将其当作一种诗体进行创作,一次性发表数十首"无题"两行小诗者,在本人有限的阅读范围内,晓雪尚属首次。诗人以《两行诗一束》虚名为线,将数十首单独无标题两行诗串联在一起,美若串珠,笔者据此认为其开创了"串珠体·两行诗"新诗体。

    2.笔者并不认为《两行诗一束》所开创的"串珠体·两行诗",就一定比行数不一的无题小诗美,或是比有题的微型诗美,笔者只是强调《两行诗一束》的特色,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诗美。

    《两行诗一束》诗美欣赏

    《两行诗一束》诗美,既区别于无题小诗又区别于有题两行微型诗,因为没有标题的先验和累赘,没有一个字的叙述铺垫,且诗句凝练含蓄,易读易记,读者瞬间即被导入诗美天地与缪斯共舞,和煦的春光、争妍的百花、吻香的蝴蝶在读者眼前一一闪现,此乃诗体创新铸大美也!

    下面具体剖析《两行诗一束》蕴含的大美。

    其中描述奇妙感觉的如:(1)"所有的灯都熄了/只有我的心亮着";(16)"只有在最宁静的时候/我才能听到无声的音乐";(31)"听到你电话里的声音/我醉成了一粒红豆";(30)"等你那么久,我焦灼的心/把树梢的月儿都烤弯了"。

    其中表现深刻哲思的如:(8)"同样是经受烈火的焚烧/有的变为黄金,有的化为灰烬";(9)狂风拔起大树、吹落百花/小草却依然绿遍天涯";(14)"灯火在夜里才大放光芒/阳光下就无法逞能了";(19)"草和根都被烧焦了/但根仍在准备绿色宣言";(23)"焰火积聚了一生的热能/只为爆发出一刹那的灿烂"等。

    其中写诗人之特殊感知的如:(2)"最好的诗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写在人们心里";(3)"陶潜的菊花采了一千六百多年/至今仍香在人们的心上";(4)"字把诗落在纸上/诗使字变成了珍珠";(5)"寒山寺的钟声是被诗敲响的/响了一千多年还在响";(6)"人会老而心不老/海有边而诗人的爱无边";

    其中以唯美写景的如:(12)"浪花是海的音符/枫叶是秋的诗句";(20)"冰化雪消,草绿花开/河上流淌着春天的笑声";(25)"夏的吟唱是单调的蝉鸣/冬的呼吸却是梅花的清香";(27)"流星那么多情的一闪/便投入无边的宇宙"。

    其中以神写情的如:"严冬,我们用笑取暖/黑夜,我们用爱照亮。""你笑,绽放着一片彩霞/你哭,滚落两行珍珠。"

    但晓雪《两行诗一束》中,我最喜爱的是(22):

    为了听鸟儿歌唱,

    树的每一片叶子都是耳朵。

    树的叶子与耳朵外形相似,诗人以形写形、以形写神、以形写情:

    林子里除了鸟鸣,静得没有任何别的声音。为了听鸟儿歌唱,每棵树的每片绿叶耳朵,都在全神贯注地倾听、倾听......静中有动,动中有静,一个比桃花源还要生态的人间仙境!此首诗妙在自然、质朴,除了名词就是动词,没有一个形容词;妙在寓大意于简朴,没有一个字的说教,一个弥漫着童话美的原生态天地绿荫了读者心空,让人始读一遍就难以忘怀。诗人以清纯美丽的童真奇想,讴歌人与自然的和谐美,表现环保至上的时代潮流和天人合一的东方哲思。(22)显现的诗美、意蕴、感染读者的无形,在笔者读过的不算少的微型诗中,鲜有能比肩者。

    当然,晓雪《两行诗一束》,和任何名家的优秀诗集一样,不可能内中每一首诗作的水平完全相当,更不可能全都尽善尽美。但总体上说,《两行诗一束》中佳作为多数,但个别诗作也有值得商榷之处。如(27)"流星那么多情的一闪/便投入无边的宇宙",如果改为:"流星那么多情的一瞥/便投入无边的宇宙",将"闪"字改为"瞥"字,是不是更富人情味呢?是不是更美一些呢?

    概言之,晓雪《两行诗一束》的意义,远不止于对其诗美特色的评价,其根本价值是对小诗无题诗和两行微型诗的诗体创新,开辟了诗美的新天地。晓雪《两行诗一束》的问世,笔者想读者一定乐见其成--"串珠体·两行诗"已在新诗王国诞生。笔者相信读者与笔者一样,正企盼着"串珠体·一行诗""串珠体·三行诗"随之不久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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