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岁意味着什么:风尚卷-补鞋匠苏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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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军

    苏小青的补鞋摊上有一台微型录音机,她放的音量不大不小,来找她补鞋的人坐在摊子前的小马扎上正好能听得清楚:“日落黄昏风凄凄,我肚内无食身上少衣。出了庙门往前走,想起了穷日子眼泪滴……”

    听着王汉喜这凄楚的唱腔,来补鞋的人会疑惑地抬起头来看看苏小青。只见苏小青脸色平静,一副心满意足的神态,并没有丝毫潦倒相。她头上黑发中掺杂着少许变白的发丝,嘴唇涂着一层淡淡的口红,脸上干干净净,穿着也干干净净,绝对没有常见的补鞋摊主那副灰头土脸样。只有垫在腿上放鞋的那块帆布上,时常落上土屑,但每修好一只鞋,她会及时地轻轻抖掉,然后才拿起另一只鞋子来补。

    苏小青以前是县吕剧团的台柱子,后来剧团因不景气解散了。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她购置了一些简易设备,到街头补鞋了。二十年过去,她成了县城里手艺过硬的补鞋人。现在已很少有人知道她的身世了,只是时常响起的吕剧声透出些微信息。

    “……到后来才知你挪到外村住,赌志气搬得远远的。”张爱姐唱到这里,苏小青一双鞋子也修好了。她拿起一块抹布仔细地擦拭,鞋面上一点尘土也没有时,才用手捏着递过来:“穿穿试试。”

    鞋主赶紧接过来,程式化地一看。因为放心,并不真的看她补得怎么样,就蹬到脚上去了,然后从兜里掏出钱来递过去。

    这时,苏小青并不抬手去接,而是从摊子上的一个提包侧面的兜里拿出一把银亮的镊子来,向前伸过来,用镊子夹住钱币,放入盛钱的提包里,再用镊子拨拉一下,把应回找的钱从包里用镊子取出来,夹到客人的手中。

    “不用这么板正啊。”有的顾客觉得她不必多此一举,就劝她,“俺的手不是也拿鞋了嘛。”

    苏小青浅浅一笑,并不接这个话茬,但对下一位来补鞋的人她照样如此重复收钱找钱程序。

    女儿有时过来,看母亲这么讲究,顾客一走远了就说她:“何必呢?”

    苏小青什么也不说,只是瞪她一眼。

    女儿看母亲这个样子,会把舌头一伸,做个鬼脸,赶紧和母亲嘻嘻哈哈忙别的事去了。

    《王汉喜借年》放完,苏小青起身,“咔吧”一声又换上另一盒磁带。在微型录音机“哧哧啦啦”响着的时候,女儿起身走了。

    “马大宝喝醉了酒忙把家还,只觉得天也转来那个地也转。为什么那太阳落在东山下?月出正西明了天?明了天……”

    《借亲》正唱着,就唱来了醉酒者。

    “补——鞋。”一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歪歪斜斜地走过来,在摊前的小马扎上一坐,满嘴酒气喷过来。苏小青一看,崭新的鞋子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小伙子坐在那里,把脚直直地伸着,并没有脱下鞋。

    苏小青拿起腿上铺的那块帆布轻轻抖动一下,仔细地在腿上铺展好,做好了为小伙子补鞋的准备。看小伙子的腿仍直直地伸在那里,苏小青的右手就随着录音机里的唱腔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拍起来。

    “脱鞋。”小伙子又往前伸伸脚。见没动静,慢慢抬起头来,看苏小青。

    苏小青神情淡定,笑中带威,威中含笑,慢慢伸出手来,等着小伙子把鞋子递过来。

    小伙子翻翻眼皮,瞪了一阵子,眼光暗淡下去,低下头,慢慢从脚上把自己的鞋子脱下来,递到苏小青的手上。

    苏小青先把鞋子认真擦拭一遍,然后用双手将撕裂的茬口仔细地对接着,看看对准了,拿出一盒胶水,挤出一些,在茬口的两面抹均匀,放下晾着。然后把缝纫机整理一下,先顺溜一下上面,纫入缝纫机针头丝线,再看看底线,等到鞋子接口处的胶水已经干了,就赶紧对接起来,压紧,然后缝出一行细密匀称的针脚。等用剪子清理好多余的线头线尾后,苏小青露出满意的神情:鞋面上除了多出一行针脚外,并没有丝毫接茬的痕迹。

    “好了。”她又拿起抹布,把鞋子细心擦了一遍,给小伙子递过来。

    “补得掌好啊,哪用费这么多的事儿啊,回去我就扔了。”小伙子看后说,由于醉酒的缘故,他把“这样”说成了“掌”音。

    苏小青淡淡一笑:“补好每一双鞋是我的事儿。至于补后怎么处理,那是你的事儿,请便。”

    尽管嘴里这么说,苏小青心里还是一颤,她知道小伙子说的不假,回到家,小伙子就不会再穿这双鞋了。

    小伙子可能还在为刚开始的不礼貌后悔,在苏小青用镊子找他钱的时候,连连摆手,真诚地说:“不用找了,不用找了。”

    苏小青好似没听到一样,镊子直直地举在他的眼前。小伙子抬起眼皮与苏小青对视了半天,眼光慢慢弯下去,伸出手接了过去。

    苏小青笑笑:“骑车小心点。”。

    小伙子郑重地点点头,起身离去了。

    极富苍凉感的《小姑贤》又在鞋摊上响起来:“千年的大道走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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