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火文集-日伪罪恶(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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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后,见“忠”字监是一所好几层楼的巨大灰色建筑,很牢固。这监狱显然是英帝国主义营造的,囚室三面墙壁一面是有铁窗的大铁门。铁窗上拦着铁条,给人沉重窒息感。看守人员将我的“手续”送给看守长看后,带我到一间囚室,指着铁窗说:“里边穿大褂的胖高个子就是!”

    从铁窗朝里张望,见里边是水泥地,地上靠墙卷着铺盖,囚室不大,不过丈把长,四五尺宽。六十四岁的梁逆坐在铺盖卷上似在闭目沉思,嘴里好像念念有词。我觉得他可能是在吟诗或作诗,有点摇头晃脑。他剃的小小平顶头中央已秃顶,头发花白,脑袋大,耳朵大,嘴大,鼻大,长方脸盘也大。我问看守:“不是说他住的三人囚室吗?”看守说:“这我们不管的!”又说:“时间到了!”五分钟实在太短,看守催我走,我就离开了。后来知道:梁逆判死刑后,怕他自杀,关单人囚室,白天夜里都加强防范。

    梁鸿志是福建长乐人,北洋时代的老官僚。民国初年,段祺瑞执政时他是秘书长。直皖战争后,北洋军阀垮台,他被通缉,躲在上海、大连未被抓到。“八一三”后就沐猴而冠在日本华中派遣军控制下成为伪“维新政府行政院长”。汪精卫成立伪府,他去担任“监察院长”及“立法院长”。抗战胜利,他逃到苏州躲藏,不料小老婆外出遇到熟人被检举,遂被军统抓到上海。

    我看到梁鸿志不久,他上诉被驳回,大约1946年11月间在提篮桥监狱被处决。有记者报道说:他赴刑场时嘴里还在诵诗。据说他在提篮桥监狱里写了不少诗,自己编成一册诗集,取名为《待死集》,但汉奸的诗,当时也未见谁想去找来一读。

    (本文刊于1995年珠海《明镜报》连载之五)

    “魔窟”头头丁默邨

    身带血腥味的老特务、大汉奸丁默,是被囚禁在南京四牌楼老虎桥监狱阴暗的牢房里的。

    这是一所范围较大、较正规的监狱。那时至少有五列监房,分别用“温”“良”“恭”“俭”“让”五字编号排列。每一列都有十余间囚室对峙,中间是走廊,挂着电灯。有个刑场就在东边的广场上,枪毙犯人时,据说狱中囚犯可以清楚地听到枪响。

    在日伪统治时期,这儿是日本宪兵队的监牢,关、杀过抗日分子,是染满爱国者鲜血的地方。后来,那里也关押了一些普通刑事犯。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接收了监狱,利用这个旧监狱关押犯人。到审惩汉奸时,把普通罪犯迁走不少,腾出些囚房关押汉奸犯。周佛海、丁默被戴笠在1945年9月送去重庆后,隔了一年,1946年9月又由重庆押到南京关押在老虎桥监狱。还有些汉奸,像鼎鼎大名的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长官殷汝耕这种老牌汉奸,也关押在此,后来在此枪决。

    我1947年7月初在南京采访,到老虎桥监狱看到丁默时,他早在年初已被判处死刑,正等待执行。监狱看守不准人同他讲话,只准我看一看。

    囚室门是木质的,门上有个大洞,可以递饭,也可以窥视并讲话。

    7月天很热,牢里空气不好,气味难闻,因为是老监狱,也很陈旧潮湿。看到丁默穿着褪色的灰纺绸短衫裤,在囚室里蹀躞来回,似乎是在潇洒踱方步,却又看得出他沮丧、阴郁而且焦灼。

    他骨瘦如柴,身材不高,宽额头,高颧骨,尖下巴,眼睛像蛇,体质似乎很虚弱,听说他有严重的三期肺痨。

    我在洞里朝他看时,他忽然也看了我一眼,我告诉他了我父亲的名字,他颇神经质,嘴里轻轻嘟囔着,也不知自言自语说些什么。但他看我的那一眼,像蛇,给我难忘的印象。我却有一种报了仇的快意!

    当时,我还不知他就要被执行枪决,但没几天报上就登了“汉奸丁默明正典刑”的消息。有的新闻界朋友说:丁默本是国民党中央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处长,却干起日伪特工来,像这种在军统、中统里反复无常的角色,总是容易被裁决的。

    据说,丁默被执行枪决时,面色惨白,两腿发软走不了路,人像丧失了知觉。这个老特务在主持上海极司斐尔路76号时,杀过许多人不手软,自己被杀却如此害怕!结果,脑门上打了一枪殒命。

    丁默死前,仍希冀像周佛海一样得到“特赦”,但未能如愿。执行前,他心里明白可能难逃一死,所以沮丧、阴郁、焦灼并不偶然。他死时约四十二三岁。

    这个湖南常德人,1939年时,奉中统局之命由香港到上海,劝阻李士群投敌,但他抵沪后就与李士群一同成了日本人的工具。他比汪精卫、周逆佛海等投敌还早,并在日本特务机关控制下和汉奸特务李士群一起成立特务机关屠杀抗日分子。后来上海出名的“魔窟”极司斐尔路76号特工总部成立,他与李士群一正一副主持工作,制造了不少血案,杀抢淫夺,无恶不作。上海滩上,提起丁默的名字,就给人带来一种死亡与罪恶的感觉。

    丁默后来与李士群为争权夺利闹摩擦,李士群依靠日寇特务土肥原与晴气庆胤做后台,在争霸中打败了丁默。丁默受到排挤后,周佛海将他安排去做伪社会部部长,以后他又干过伪浙江省省长,一直还是很得意的。

    汉奸里人都把丁默叫作“丁小鬼”,一方面是因为他个儿瘦小,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阴阳怪气、阴险毒辣,冷酷而多诡计。丁默是个死心塌地给日寇做鹰犬,给汪伪打江山的卖国贼。他生活腐化,在沦陷区也是出名的。2008年上演的电影《色·戒》中的汉奸特务头目就有丁的影子。

    丁默不愧是特务出身善于翻手云覆手雨的“丁小鬼”。他起初紧跟周佛海,当周佛海与李士群冲突激烈时,他投靠得更凶,但就在这同时,他又偷偷向汪精卫、陈公博、陈璧君的“公馆派”邀宠讨好。他将从周佛海处得到的秘密报告汪逆,取得汪、陈等的信任。

    抗战胜利前夕,丁默兼任了伪最高国防会议秘书长的重要职务。陈公博手抓特工组织,将伪军委会政治部改为伪军委会政治保卫部,陈公博自兼总监,让丁默担任了副总监,掌握实际大权。不久,丁默又调任伪浙江省省长兼伪浙江省保安司令等职。其实,这时的丁默,见大局对日伪不利,暗中已偷偷投靠了国民党军统头子戴笠和国民党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所以,抗战一胜利,戴笠就将他与周佛海等一起送往重庆保护起来。可是民愤太大,想“蒋伪合流”的人,在舆论民心的压力下,也觉得不审惩几个知名汉奸过不了关,何况像丁默这种血债累累的魔王。既已特赦了周佛海,丁默身份地位无周逆显赫,那么,杀就杀吧,也自不能怜惜了。

    不过,丁逆受审时并未“示弱”。1947年初审判他时,他强调自己以“原样的浙江归还中央”,“未让共产党抢去”。又说,他任伪浙江省长时,暗中安插戴笠派去的军统分子葛某为杭州警察局长,以示他“有功”。但戴笠1946年3月飞机失事于南京板桥镇附近二十里处的戴山,机毁人亡。丁默想做“抗日英雄”本也不合事实。卖国之罪无可饶恕,留给他的只能是一颗送命的铅弹!

    (本文刊于1995年珠海《明镜报》连载之六)

    卖国成首富的“盛老三”

    谈到抗战胜利后惩处汉奸的事,人们对罪大恶极的卖国贼盛文颐了解不多。但蒋介石国民党“劫收”上海时,军统特务可没忽略他。“劫收”大员都知道“要发财,抢汉奸”的道理,谁“抢”到的汉奸多,就一定可以发大财。汉奸中的富豪,自然更是众“抢”之“的”。盛文颐是个“金银财宝库”,谁都想把他抓到手挤出肥油来。

    所以“劫收”开始,军统捷足先登,早早就将盛文颐以汉奸罪名逮捕在手,并将他囚于“楚园”。

    这“楚园”是一座三层楼五开间的大洋房,前有宽敞的花园,本是大汉奸伪上海市警察局副局长卢英的公馆,卢英号楚僧,将住宅取名为“楚园”。

    盛文颐被抓进“楚园”军统看守所以后,受到优异待遇。他生于1874年,1945年时已七十一岁,由于吸食鸦片几十年,烟瘾特别大,人瘦骨嶙峋像能被风吹倒,衰老得很,只是两只骨碌碌的眼睛很精神也很精明,看得出是工于心计善于打算盘经营的人。

    那时,汉奸给军统、法院等肃奸人员送了八个字形容其黑暗:“有条有理,无法无天。”这“条”指的“金条”,“法”指“法币”。有“条”有“法”其实并不一定管大用,有的汉奸送了金条法币一样枪毙送命(甚至为了灭口就得枪毙),但花了金条法币自然有时也有妙用的。盛文颐在“楚园”时,由于家人上下用金条法币打点,所以烟盘、烟枪可以送去公开吸食鸦片,其他汉奸都侧目而视。

    盛文颐,因排行第三,人称“盛老三”。他是江苏武进人,清末邮传部大臣、铁路总公司督办、汉冶萍煤铁公司董事长盛宣怀之侄。清朝时,曾任济南、沙市、烟台等地电报局长。北洋政府时,曾任京汉、津浦铁路局长。后来南京国民党政府从未起用过他,他一直失意不满。由于盛宣怀与有些日本人关系密切,又加上他在津浦铁路局长任内与日本陆军及使领馆人员有来往,所以他结识不少日本人。到了抗战爆发,他在上海立刻就勾结日本大浪人里见甫进行卖国。

    当时,日本蓄意继续以鸦片、白面、红丸毒化中国,并依靠毒品来搜刮军费和特务经费。上海沦陷后,日寇就起用盛老三为“宏济善堂”的主持人。“宏济善堂”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实际是公开的贩毒、售毒机关。而且随着日军侵华占领土地越多,开设的分堂也越多。“宏济善堂”实权掌握在里见甫手中,盛老三经营也出大力。当时上海的南市、虹口等地都普遍开设烟馆,日寇在古北口以及安徽、江苏的一些县里,大种罂粟,盛老三靠鸦片大发其黑财,一下子成了上海的大富豪之一。有人认为他是上海首富,确否,无从查考,但他因豪富而成为上海大闻人,在敌伪时期,臭名是十分响亮的!我在长篇小说《战争和人》中,曾写到“盛老三”和他的“宏济善堂”,那些情况都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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